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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国大型历史剧唯一的真实原著:大长今(全载) [转贴 2006-10-30 21:08:33]  删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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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韩国大型历史剧唯一的真实原著:大长今(全载)
  作者:未知


  上卷

  《大长今》第一章 梦(1)

  脱弦之箭御风疾飞,气势逼人。惊心动魄的利箭插进靶心稍偏的位置,噌棱棱一阵激颤,便凝固不动了。
  射箭之人正是莽石,见此情景,他的脸色立刻沉了下来。不等收拾起失望的表情,他匆忙观察起了排列在右边的士兵们。所有的人都是满脸的尴尬和惊诧。
  与此同时,列队在左边的士兵爆发出高亢的欢呼声。一位年轻的军官神色紧张,站在莽石刚才的位置上拉满了弓。
  “喂,天寿!一定要射出水平来啊!”
  “千万不要忘了,今天晚上的酒肉就全靠你了。”
  天寿注视靶心,眼睛里充满了紧张,但他好象并不急躁。只见他沉着地咽了口唾沫,射出了早已迫不及待的利箭。箭去如虹,直奔靶心。刹那间,空旷的靶场陷入了更为空旷的沉默。为了确定中靶的位置,天寿眯起眼睛仔细观察。就在这时——
  “中了!”
  “胜利了!”
  左边的士兵高举双手,蜂拥而上。直到此时,天寿脸上的紧张方才渐渐褪却,迈步向靶子走去。
  “太棒了,天寿!托你的福,今天晚上可以美美地吃上一顿了。”
  “今天晚上一醉方休!”
  士兵们热烈地拍打着天寿的后背,天寿却拨开人群走向箭靶。近前一看,他发现插在靶子上的只有箭头,而箭杆却孤独地躺在地上。天寿不由得大吃一惊,但他很快也就镇定下来,暗想这又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等他伸手捡起落在地上的箭杆,身体却在突然之间变得僵硬了。整个右手血肉模糊。他满腹狐疑地端详着弓箭,却看见刚才还绷紧的弦无力地断了。
  天寿惊慌失措,转身去看自己的同伴们。他的脸立刻就变成了土灰色。同伴们正齐刷刷地举起箭来,瞄准天寿的胸膛。莽石也混杂在人群中,正狡猾地冲他眨着眼睛。
  瞄准天寿的军官们缓缓地缩短着与天寿之间的距离。天寿条件反射般地想要后退,无奈两条腿怎么也不听使唤。天寿僵住了,双腿动弹不得。他想拔腿躲避,而军官们已经紧贴到了他的眼前。“赶快停止这种可怕的玩笑!”他很想厉喝一声,不料连嘴也张不开了。
  他们不是开玩笑。为防万一,莽石拉满了弓。这时候,士兵们也都不约而同地射出了手中的箭。流矢如倾盆大雨从天而降,天寿无可奈何,只有胡乱摆动着满是鲜血的双手。
  “啊,不要啊,不要!”
  天寿以为自己终于张开了嘴,却发现眼前豁然开朗。
  “难道我是在做梦?”
  晨曦穿过门缝,射进了房间。
  身体下面潮湿一片。天寿擦了把冷汗,低头去看自己的手心。没有血迹。
  “原来真是做梦。”
  虽说手上并没有丝毫血迹,然而梦中受伤的部位却火辣辣地疼。真是奇怪。
  站成两列的命令一下,原本聚拢在一块的军官们寻找着自己的位置四散开去。
  “明明知道会输,怎么还要比赛?”
  表面上是自言自语,听语气却分明是想让对方听见。天寿再三打量着磨蹭不动的莽石,尽管是个噩梦,然而莽石手握弓箭面带狰狞笑容的目光却浮现在他的眼前,栩栩如生。
  “喂,天寿,今天该轮到我们红军胜利了。”
  天寿埋头在纷乱如麻的思绪中,没有听见莽石说话。
  “喂,天寿,我跟你说话呢!”
  “嗯?”
  “你这人,怎么大清早就没精打采的?莫不是昨天晚上用力过猛?”
  “没有啊。”
  “那为什么听不见我说话?”
  “你说什么了?”
  “你看你看,把我说的话都当耳旁风了!我要你比赛的时候不要太卖力。每次输给蓝军,副将都是凶神恶煞,好像要把我们活活吃掉,吓死人了!”
  “比赛总要决出胜负,这有什么办法?谁都要靠实力取胜。”
  “行了,你这家伙!说话这么难听,哈哈哈。”
  莽石夸张地笑了,说完便回到了红军的队伍。
  “难道这次比赛我会碰上困难?”
  望着莽石的背影,天寿暗自思忖。为什么昨天夜里会做那么可怕的梦呢。这不过是内禁卫士兵之间的规模极小的赌博而已,与其说是射箭比赛,其实更接近于游戏。
  “喂,徐天寿!你怎么了,刚才就看见你魂不守舍?”
  从事官*(朝鲜时代的临时官职——译者注)的催促声惊醒了沉思中的天寿,他这才从紧紧橛住内心的噩梦中摆脱出来。
  内禁卫是君王身边担当护卫职责的部队,在朝鲜时代所有的军队中待遇最高。从世宗时代开始,内禁卫士兵全部来自五品以下义官*(朝鲜后期隶属于中枢院的官职——译者注)的子弟,几乎个个文武双全且容貌英俊。士兵们自感地位殊拔,言谈举止不免流露着自负。
  靶场上清风徐徐。莽石走出了右侧的红军队伍,老远就能清楚地看见他脸上的紧张神色。
  从事官举起令旗,莽石竭尽全力拉满了弓。箭矢应声飞出,落在了稍微偏离靶心的位置。红军士兵遗憾地连连叹息。
  天寿突然想起刚刚忘却的梦。为什么偏偏就是梦中的位置呢。天寿有些害怕了。他迈步上前,脚下是从未有过的沉重。
  蓝军呐喊助威的声音响彻耳畔,天寿才刚瞄准就把箭射了出去。浮现在天寿脑海中的念头无关胜负,他只希望这个瞬间快些过去。
  “中了!”
  “胜利了!”
  天寿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似是而非地瞄准,漫不经心地放箭,竟然正好命中靶心,不偏不倚。他的眼睛首先去寻找插在靶子上的箭杆。从远处就可以看得很清楚,箭杆安然无恙,正插在它应该在的位置上。天寿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天寿来到靶前,伸手正想拔箭,竟不料箭杆无力地掉在了地上。天寿缓缓抬起颤抖的双手,顿感眼前一片漆黑。手心里竟然满是鲜血!
  “哎呀,天寿,你的手怎么了?”
  “天啊,他的手上流血了!”
  蓝军士兵蜂涌过来,把天寿团团围住。他茫然若失地望着润湿了地面的血滴,感觉方才宛如一场大梦。
  “你们都干什么?还不赶紧止血?”
  身后传来的分明是莽石的声音。
  这时,一个陌生的男人走进了靶场,看衣着穿戴好像是承政院的使令*(官厅、军营里当差的人——译者注)。男人走到从事官身旁耳语一番,然后两人就消失在大本营的遮篷之中了。
  “承政院使令到这里来做什么呢?”
  莽石一边举起天寿的胳膊忙着止血,一边望着大本营的方向喃喃自语。
  “看上去不像什么好事……”
  天寿也在自言自语,心里纳闷承政院使令怎么来到了靶场。
  “说的是啊,看他行色匆匆的样子,就知道没什么好事了。”
  不大一会儿,从事官推开遮篷走了出来。他神情悲壮地逐一打量着散乱的官兵。他眼珠迅速转动,最后落在天寿的脸上。
  “徐天寿!”
  蓦地,天寿的心脏仿佛停止了跳动。
  “还有李莽石!”
  “到?”
  “赶紧准备准备,跟我来。”
  来不及问清缘由,从事官已经催促他们上路了。
  “看来这件事非同小可啊?难道跟昨天夜里的恶梦有关?”
  嘴上这么说,莽石还是毫不犹豫地跟从事官走了。
  八月的某个正午,山路上幽暗而阴沉。路边盛开的白色狼尾花随风摇曳。内禁卫从事官骑马开道,紧随其后的是刑房承旨*(朝鲜时代的五品官职,负责礼仪、接待等事宜——译者注)李世佐、义禁府*(朝鲜时代的司法机关——译者注)都使、史官、军官和士兵。所有人都是面色阴郁。
  “令监*(朝鲜时代对从二品和正三品官员的称呼——译者注)大人!”
  山路上只有马蹄声,从事官低沉的嗓音打破了长久的沉默。但是李世佐却眼望前方不做回答。
  “令监大人!”
  “她不是被流放,只是圈禁而已。”
  “……”
  “她只不过是在圈禁的时候出了趟门,难道这也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吗?”
  “……”
  “再说了,她为什么出门,不就是想远远地看一眼自己的儿子吗?”
  从事官拼命解释,李世佐始终闷闷不语,在他毫无表情的脸上,只有眼皮是活动的,偶尔合上然后再慢慢翻上去。
  “闷死我了,您倒是说句话呀,令监大人。”
  “这是圣旨,我有什么办法?”
  “她可是元子*(王长子,在未被册封为世子之前称为元子——译者注)的亲生母亲啊。等到元子即位时……”
  “不必担心,不会有事的。”
  听到元子这两个字,李世佐的脸色立刻阴沉下来,他斩钉截铁地打断了从事官。一阵棕耳鹎的鸣叫声传来,又凄凉地散去,带走了李世佐的话语。
  天寿和莽石的身影也夹杂在队伍中间。他们两个小心翼翼地捧着一个红包袱走在前面,书吏、官员、内禁卫甲士跟在他们身后。每个人的脸上都笼罩着一层乌云。
  郁郁葱葱的树林深处传来了鸡鹞的叫声。此时此刻,天寿盼望自己能像鸡鹞一样放声痛哭。昨天夜里的噩梦,难道就是今天的预兆吗?
  “要不要来一杯?”
  莽石从怀中掏出一瓶酒来,对着天寿窃窃私语。莽石大概已经喝过酒了,一股酒气扑面而来。天寿用力摇了摇头。
  “喝一口吧!你这么清醒,怎么去面对那样的场面呢?”
  天寿不停地摇头。趁官员们不注意,莽石又咽下了一口酒。
  从事官还在前面殷切地劝说着李世佐。
  “在圈禁状态下出一次门就要赐死?这样的处罚未免也太严重了!”
  “哼,你这人!那你想怎么样?难道让我抗旨不成?”
  “我的意思是说,现在死也是死,将来死也是死。元子即位之日,就是令监大人和我被砍头之时,这不是明摆着的吗?”
  “她的确是个可怜的女人,可是我也没有办法。难道要我抗旨?”
  李世佐态度坚决。话都说到这个份儿上,从事官也只好缄口不语了。
  一行人走过山路,在一座桥前停了下来。这座桥与废后娘家的村庄相连。李世佐心事重重地过桥进村,脸上的表情无比凝重,甚至带着几分悲壮。
  “走!”
  李世佐命令一下,从事官立刻从袖子里掏出一件东西。一把小锥子。趁着周围的人不注意,他用锥子迅速刺向坐骑的臀部。马头猛然蹶起,从事官颓然栽落在地。
  “呃——啊!”
  从事官的惨叫声悲痛至极。天寿就站在他的身后,这时候赶紧放下手上的包袱跑上前去。莽石好不容易才控制住那匹疯了似的奔马。李世佐下马过来,忧心忡忡地问道。
  “你呀你,没事吧?”
  “呃!呃啊!”
  从事官双手紧握脚踝,没命地连连呻吟。
  “你给他看看!”
  李世佐命令道。天寿过来,刚刚碰到从事官的脚踝,他就拼命惨叫起来。
  “呃啊!天啊!我要死了!”
  “怎么样?”
  “好像是脚踝崴了。”
  “嗯。”
  “不……不好意思,令监大人,马突然……”
  从事官咬紧牙关努力解释,李世佐默默不语。这时,莽石突然插了一句。
  “嘿嘿,连马都疯了似的跑开,看来它也不愿去那儿。哈哈哈哈……”
  一路走来,莽石几乎喝光了整整一瓶酒,满嘴都是酒气,他无聊地大笑不止。李世佐皱紧了眉头。
  “你嘴里怎么有酒味?”
  李世佐冷若冰霜地说道。莽石立刻扑倒在地。
  “令……令监大人,小的该死。”
  “执行圣旨的人竟敢如此不忠?”
  “请您……请您处死小人吧。”
  “就算立即把你杀死也难消我心头之恨,不过现在我还没时间处置你,就算你命大吧。从事官怎么样了?可以走路吗?”
  “是的。”
  从事官回话倒是很痛快,却没有马上站起身来。等到好容易站起来了,却又尖叫一声倒了下去。
  “我们不能在这里耽搁。”
  “是,令监大人。就算是找个人搀着,我也一定要奉旨办差。”
  “好了好了,你这个样子还奉什么旨啊?”
  “哦,不,我能行!”
  “不行!来人哪!”
  李世佐冷如冰霜的目光转向了莽石。
  “在,令监大人!”
  “你的罪过我们秋后再算,先送从事官去医院。”
  “遵……遵命。”
  李世佐二话没说上马便走。莽石略做犹豫,也背起了从事官。天寿事不关己的样子,从头到尾都在旁边看热闹。
  “要晚了。立刻出发!”
  李世佐猛提缰绳一声断喝。天寿拿过莽石的东西一并抱在胸前,紧紧跟在队伍后面。莽石朝天寿吐了吐舌头。从事官的脸上流露出安然的神色。
  “废后尹氏生性凶险,贪恣暴虐,作恶多端,罪孽累累。念其身为元子生母,格外开恩,优柔日久,未能及早处置,不料竟致国事纷扰,以至于斯。着即于八月十六日,赐死于家中。”
  宣读圣旨时,李世佐的嗓音分明是在颤抖。废后身穿素服,俯首坐在赐药瓶前,她的神情看上去是那么坦然。
  “我要面见殿下。”
  尹氏的声音十分低沉,但是很坚决。
  “如果是殿下亲手赐我毒药,我肯定会毫不迟疑地服下。把殿下请来!”
  “戴罪之人,岂敢放肆?这是圣旨!”
  “不可能!殿下怎么会要我死呢……这不可能!殿下绝对不会让我那年幼的元子伤心的,我是母亲啊,我赤脚跑出去看一眼元子,难道这也是不可饶恕的死罪吗?殿下不会因此就赐我毒药的,肯定是奸臣企图谋害元子。快把殿下请到这里来!”
  “罪人不得无礼,不许侮辱殿下!”
  “你这混帐!竟敢……”
  “罪人,赶快遵旨服药!”
  “不行!见到殿下之前,我绝不服药!”
  “闭嘴!你已经身为废后,竟然奢望见到至尊的大王殿下!”
  “我是继承王室血统的元子的亲生母亲!”
  听到这里,李世佐的态度愈加坚定起来。
  “把元子带来!”
  “不行。来人哪!给罪人喂药!”
  “你们……如果你们一定要我死,那就把元子带来!我要当着元子的面领受赐死药。”
  “磨蹭什么?还不赶快给罪人喂药?”
  废后盛气凌人,李世佐冷若冰霜,天寿夹在中间,感到左右为难,愣在当地汗水涔涔直流。最先采取行动的还是内禁卫的甲士们,他们正缓缓缩短着与废后之间的距离。天寿万般无奈,也只好违心地迈出了沉重的脚步。
  “你们这群混帐!还不赶快给我退下?”
  听见废后怒气冲冲的声音,天寿停下了脚步。就在这时,李世佐也大声呵斥,“还不赶快给她灌药?难道你们想抗旨不遵吗?”
  天寿紧闭双眼,感到头脑中一阵眩晕。当他再度睁开眼睛,天寿努力不往废后那边看,只是不停地催促甲士们。
  “把罪人牢牢按住!”
  还没等走出几步,甲士们就被废后的声音震慑住了。
  “站住!还不赶快给我站住?”
  “你们中间谁敢违抗圣旨,统统处死!”
  再也无路可退了,天寿只希望这场恶梦能够尽快结束。
  “退下!退下!退下!”
  废后咬紧牙关,字字句句无比艰难地吐着言语。当天寿走到废后面前伸出双手时,她的脸上终于现出绝望的神色。
  “别碰我!我……我是这个国家的国母。我自己喝!”
  八月的艳阳让人窒息,此时此刻正无情地照射着围观者的头顶。围墙外面的榉树上,知了在齐声嘶鸣。
  废后尹氏缓缓举起盛有赐死药的药碗。直到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流泪的母亲申氏才向她跑过来。
  “王后娘娘!”
  迷迷糊糊中的天寿以整个身体挡住了跑来的申氏。申氏在天寿胸前苦苦挣扎。
  “不要,不要啊!王后娘娘!”
  废后凝视着哭喊的母亲,目光渐渐移向远方。她的眼中噙满了泪水,难道是在寻找元子所在的宫殿吗?
  “元子啊!你一定要继承王位,为母亲报这血海深仇!”
  凝结在眼眶的泪水仿佛马上就要滴落下来,然而就在转瞬之间,废后把碗里的毒药一饮而尽。当药碗滚落在地时,申氏挣脱天寿的阻挡冲上前去。
  暗红的鲜血流出了废后尹氏的嘴角。
  “王后娘娘……”
  年迈的母亲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望着女儿走向死亡,她的哭声哀绝之极,令人扼腕叹息。吐血的人是废后,可是废后母亲那哀肠九转的哭喊声中仿佛也有鲜血在流淌。
  临近断气前的最后时刻,废后以仅存的气息和浑身的力量取出一件汗衫,一件绸缎汗衫。喷涌而出的鲜血霎那间染红了汗衫。
  “告诉元子……告诉元子……把这些人的恶毒和霸道……一定……一定要……告诉……元子……”
  说到这里,废后好象已经咽气了。然而就在最后一瞬,她又勉强撑起了快要合上的眼皮,恶狠狠地瞪着天寿。
  “你们今天所犯的罪行……总有一天……我要让你们血债血偿……”
  这诅咒是废后尹氏最后的遗言。呼吸已经停止了,但她仍然不肯合上双眼。死人的双眼直直地盯住天寿,这样的凝视比死者生前更为犀利。天寿汗如雨下,他甚至能感觉到自己身上的每一个鸡皮疙瘩。
  申氏帮助女儿合上双眼,放声痛哭。夏日的正午,连知了都懒得鸣叫了,是老人的哭声撕破了正午的寂静。天寿不忍心看这凄惨的一幕,转移视线向着远方的天空,而天空也蔚蓝得让人悲伤。
  树叶摇曳的声音飘洒在夜风里,从未有过的深邃的凄凉。尽管这条山路每天早晚都要两次经过,如今却有种初来乍到的陌生感。天寿不停地回头张望。月光映照下的松叶宛如废后无力伸出的手,正在悲切地招呼天寿。才只三杯烧酒,就让天寿的身体颤抖不已了。红角鸮在蒙栎树梢上尖叫。这样的夜晚,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是那么恐怖。
  天寿逐渐加快了脚步。树叶随风摇曳的声音仿佛是废后的呜咽。脑海里一旦浮现出这样的恐怖念头,恐怖感便一刻不停地追随在身边,紧紧抓住他的后脑勺不放。天寿几乎跑了起来,边跑边频繁地回头看。月光下轻轻摇摆的树叶就像废后凌乱披散的头发。
  天寿拼命地向前奔跑。等他再回头看时,后面齐根斩断的树木正披头散发追赶而来。天寿早已是魂飞魄散,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跑出了路边。天寿跑啊跑啊,突然间一脚踩在树叶上,滑落到山下了。
  睁开眼睛时,天寿发现自己躺在一座山洞里,身边传来滴水声。听见滴水声,天寿感觉自己已经神志清醒了,就想努力坐起来,最后还是放弃了。也不知道哪里受了伤,手臂竟然伸展不开。
  “你醒了吗?”
  起先,天寿以为这声音来自遥远的地方。然而,煤油灯下盘腿而坐的轮廓分明是个人。当他逐渐适应灯光,也就看清了坐在那里的是一位身穿道袍的老者,一位非同寻常的老者。
  “你的手臂受伤了,短期之内可能行动不太方便。”
  “我好像是从山坡上一脚踩空了……这么说是道长您……”
  “先把这药吃下去吧。”
  床前放着一碗药。天寿使出吃奶的劲好容易坐起身来。药有些苦,苦中又略带一丝甜味。
  “谢谢,您的大恩大德我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老人双眼紧闭,纹丝不动。
  “请您告诉我怎么才能从这里出去。”
  “……”
  “前辈!晚辈就此告别了。从这里出去的路……”
  “看起来你也不像害人之人,可是虎口上怎么有血气呢?”
  天寿大惊失色,连忙对着老者仔细端详。老者仍然闭着眼睛,天寿实在读不懂老者的内心。
  “您,您说什么……”
  “命途多舛啊……你这辈子跟女人的冤仇深之又深啊。”
  “前辈!哦,道长!我的命运怎么了,何以见得我命途多舛?”老人这才睁开紧闭的眼睛,目光炯炯有神。
  “三个女人把握你的命运。”
  “三个女人?”
  “第一个女人,你想杀她,但她却死不了。”
  “我……我会杀女人?”
  “第二个女人,你救了她,她却因你而死。”
  天寿听到这里,顿时哑口无言。
  “第三个女人,她杀死你,却救了更多的人。”
  听说自己会被人杀死,天寿异常惊讶。
  “这真是我的命运吗?那我该怎样做,才能摆脱这样的命运呢?”
  “……”
  “道长!请您告诉我该怎么做。”
  “躲避才是最好的办法。”
  “怎样才能避开那些女人呢?”
  “你不是已经见过了吗?”
  天寿又一次张口结舌。
  “我已经见过并将她杀害的女人,那不就是废后尹氏吗?”
  天寿毛骨悚然,感觉后背上冷汗直冒。
  “那不是我的本意。”
  “所以说嘛,你的命运注定不幸。”
  “道长!只要我能避开第三个女人,不就可以活下来吗?我该怎样做才能避开这第三个女人呢?”
  “其实不然,你只要避开第二个女人就行了。”
  “第二个女人?那就请您告诉我避开第二个女人的方法吧。”
  老者站在那里缄口不语。
  “道长!”
  天寿连声呼唤,而老者却始终不肯开口。天寿注视着老者,心中倍感失望,当他决定放弃时,却看见老者拿来笔墨,在纸上写着什么。
  不一会儿,老者将一挥而就的三张纸抛向天寿。天寿慌忙接住,急匆匆地打开来看,三张纸上分别写着“妗”、“顺”、“好”三个字。
  “这……这是什么意思?”
  天寿抬头去看,然而老者方才坐过的地方只剩下阴森森的冷风。天寿忘了疼痛,连忙跑了出去。
  “道长!道长!”
  急切的声音变成了回声,返回来响彻在天寿耳畔。老者消失得无影无踪,从此再也没有出现过。
  “‘妗’字表示轻佻,‘顺’字表示温顺,而‘好’的意思就是美好,这些字代表的都是女人吗?”
  “有什么含义吗?”
  “怎么说呢,轻佻的女子,温顺的女子,美好的女子……仅凭这些还无法得知含义,依贫僧之见,只好拆字了。”
  “拆字又是什么意思?”
  “太祖建国前夕,民间广为流传‘木子得国’的故事,施主可否知道?”
  “大师,我越来越糊涂了,您说的怎么都是些莫名其妙的话……”
  “木和子,结合起来是什么字?”
  “是‘李’字啊。”
  “对。所谓‘木子得国’,说的就是姓李的人统治国家。就像这样,如果表面看不出内在的奥妙,那就只能拆字了。‘妗’字是由‘女’和‘今’组成的,拆开来看,就是你今天遇见的女人。施主是什么时候得到这些字的呢?”
  “昨天。”
  “昨天有没有遇见什么特别的女人?”
  天寿眼前一片漆黑。
  “难道废后尹氏就是第一个女人?”
  天寿脸上血色顿失。
  “看你脸色苍白,就知道的确存在这样的女人了。”
  “大师,请您帮我解释一下另外两个字。”
  “依贫僧之见,‘顺’字左边的‘川’表示水,右边的‘页’表示头,其奥妙也许就在于这两个字吧。”
  “表示水的川,表示头的页……”
  “至于‘好’字嘛,则跟女儿的‘女’、儿子的‘子’密切相关。”
  “女儿的女、儿子的字……我不明白,真的不明白,到底是什么跟女儿的女和儿子的子相关呢?”
  “贫僧无能,不过是略为拆拆字而已。”
  “既然大师都弄不明白,我又怎么能懂呢?”
  “你还没见到代表‘顺’和‘好’的女子吧?只有菩萨的慧眼才能看见你今后将要遇见的这两个女人。南无阿弥陀佛,观世音菩萨……”
  看来再等下去也不会有准确的答案,于是天寿把纸放进袖筒,向大师合掌作别。
  迈步走出一柱门之前,恰好传来的木鱼声留住了天寿的脚步,他转身回望刚刚离开的庙宇,佛像所在的大雄宝殿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分外庄严而灿烂。
  有人推门进来的时候,天寿正在穿鞋。下半身仍然留在院子里的莽石只把上半身探了进来,他的脸活像一个裂开的西瓜。
  “你没事吧?”
  天寿低着头,默默地穿鞋。
  “我知道,新君即位后,你一直惴惴不安,其实你的自责根本就是多余。”
  一只蜻蜓落在门外的泡菜缸上,很快就飞走了。清晨的阳光新鲜而灿烂,温暖而祥和,这是秋天将至的前兆。
  “转眼之间就过去了十四年,那些事情你也该忘了吧。”
  十四年,天寿默默地念叨。都过去这么久了吗?然而他非但没有忘记,那个夏日的正午反而日益变得清晰,就像一把匕首牢牢插在他的心上,这些年就是这么过来的。
  “你就听信一个疯老头子胡说八道,四十岁的人了还不肯结婚,你到底想干什么?就算婚可以不结,可你为什么对女人这么冷淡,竟然看都不看一眼?“
  听完这话,天寿轻轻地笑了。
  “可怜的人啊!即使忘掉过去成家立业,你也不会痛快的,你又要结束军旅生涯?”
  莽石越想越气。而天寿全然不顾莽石的情绪,起身收起挂在墙上的军装,他第一次感到自己对这身旧军装竟怀有如此深厚的感情。
  “原来你根本就把我的话当成耳旁风,那你辞去军官职务靠什么谋生呢?”
  “我要离开。”
  “离开?去哪儿?”
  “去很远很远的地方。”
  “什么时候动身?”
  “等最后的班值完了,第二天早晨就走。”
  “你什么时候值班?”
  “今天。”
  “真没见过像你这么没有人情味的人。你呀你,你走了我怎么办呢?”
  莽石做出满脸哭相,偷偷去瞥天寿。
  “上次闹瘟疫的时候,我失去了妻子,这么多年来我都是和你相依为命,你怎么能这么狠心,抛开我说走就走呢?”
  听着莽石的话,天寿感觉鼻子阵阵发酸。
  “对不起……”
  “如果你真感到对不起我,那就不要离开。你还能去哪儿?我们两个留在这里,相依为命,直到老死。难道非要跟老婆一起才能过日子吗?”
  “很抱歉,但我一定要走。我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你这人怎么这样,那个疯老头的话比我更重要吗?老头儿不过是随口说说,你竟然让他吓成这样,还要抛下我一个人走?”
  莽石感觉到天寿的毅然决然,索性纠缠起来。
  “你太让我伤心了!愚蠢的家伙!无情无义的家伙!”
  “我无法忘记那个眼神。”
  “眼神?什么眼神?”
  “废后临死抛向我的怨恨眼神。”
  也许是想摆脱这眼神的困扰,天寿粗暴地取下军装,可是腰带怎么也系不上。
  “要说圣上也真是的,杀头鹿也就罢了,怎么能连恩师也杀呢?想起这件事来,我全身直起鸡皮疙瘩。”
  好象真的起了满身的鸡皮疙瘩,说到最后,莽石猛地抖了抖身体。
  这段时期,燕山君的暴虐在百姓中间广为流传,其中有两件事更是满城风雨,首先是燕山君射死了先王珍爱的鹿。
  燕山君与鹿之间的恩怨要追溯到燕山君还是世子的时候。有一次,先王成宗把世子隆叫到身边教他为君之道。听到父王的召唤,隆立刻跑了过去。刚要接近父王,一头鹿突然跑了过来,伸头舔了舔隆的衣服和手背。隆勃然大怒,忘了父王就在旁边看着自己,便朝那头鹿一顿猛踢。成宗大怒,狠狠地训斥了隆。隆登上王位之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找来那头鹿,乱箭射死。
  传闻还不只这些。隆有两位师傅许琛和赵子书,他们两个都是德高望重的学者,是成宗请来专门教育世子的。这两位师傅的脾气判若天壤,赵子书性情严厉,一丝不苟,而许琛则宽厚豁达,为人大度。隆动不动就逃学,严厉的赵子书经常吓唬隆说,要把他逃学的事禀告大王。许琛的态度与之形成鲜明对比,他总是很和气地微笑着,就连责怪也是和颜悦色。隆登基后,首先杀死了师傅赵子书。
  莽石长长地叹了口气,心头依旧萦绕着难以排解的愤恨。
  “你也听说了吧?一日为师,终身为父,竟然连自己的师傅都能杀,还有什么人不能杀呢?”
  岂止是听说!正是因为听说了这些事情,天寿才毅然决定放弃军官身份远走他乡。
  “对。如果那老者真是神机妙算的道士,为了你的安全,也许离开才是完全之策。”
  莽石沮丧的话语重重地敲打着天寿的心灵。对天寿来说,莽石是值得生死相托的好朋友。
  “别太伤心,只要还活着,早晚有一天我们还会重逢。”
  “想好要去哪里了吗?”
  “唉!先到处转转,再找个落脚的地方,安安静静地生活罢了。”
  “那么,一定是个没有女人的地方吧。”
  “也许是吧。”
  “哎呀,那肯定很无聊。”
  “你又不在,就更无聊了。”
  一个是鳏夫,一个是老光棍,两个好兄弟彼此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转过头去。两个男子汉的眼圈都红了。
  建春门上晴空万里,一碧如洗。站在入口处的甲士中间当然有天寿的身影,魁梧的身材,合身的制服,足以展示护卫君王的内禁卫军官的风采。
  燕山君平时起居于昌德宫,如果出入景福宫,则表示他要举行宴会了。为了接待明朝使臣,特意在水中修建了庆会楼。通往庆会楼的每条路上,都有宫女步履匆匆地奔走。
  表面看来天寿十分严谨,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激荡着无限悔恨。天寿的父亲是一名武官,看到长子在射箭方面有天分,就亲手教他旗枪*(朝鲜时代的兵器,枪尖处挂有黄色或红色的旗帜,又叫短枪——译者注)和击球*(朝鲜和高丽时代的武将在练习武艺时一边骑马一边以木仗打球,也叫打球或抛球——译者注)。天寿在木箭、飞箭、铁箭等比赛中都曾拿过第一,当他通过式年试*(朝鲜时代每三年举行一次的科考——译者注)时,中风的老父亲坚持着坐起来接受儿子的大礼。经历了废后事件,天寿逐渐失去了往日的斗志,终日里神情恍惚。不久,父亲离开了人世。又过了两年,母亲也随父亲而去。父母殷切地盼望着自己的儿子能够早日成婚,却过早地离开了人世。
  “作为武官,作为徐家的长子长孙,没有尽到自己的责任和义务,难道我就这样离开吗?”
  天寿眼角湿润了。
  门里边的宴会场里传出阵阵喧哗,然后逐渐变得平静。尽管看不见里边的情景,却也知道王宫深处的宴会正在热热闹闹地准备着。
  离宴会场稍远的地方,布满了大大小小的遮阳篷。这是为宴会临时搭建的“内熟说所*(朝鲜时代为王宫宴会而搭建的临时性厨房——译者注)”。
  男女侍从们穿梭于遮阳篷之间,待令熟手*(在宴会或其他大型活动时负责准备宫廷饮食的男厨——译者注)打开最大的遮阳篷正要进去。
  御膳和宴会用膳分别由不同的人在不同的调理室内进行,君王的日常用膳由厨房尚宫负责,每逢宫中举行宴会或庆典时,则由待令熟手负责。
  负责厨房事宜的厨房尚宫通常都是十三岁进宫,跟随固定的一位师傅学艺满二十年,等到了三十三岁时才能正式任命。“手艺娴熟随时待命”的待令熟手并不直接调制食物,只是负责准备宴会和接待事宜。待令熟手和尚宫所属机构也不相同,他们从属于吏曹下辖的内侍府。
  “嬷嬷,请问您有何吩咐?”
  待令熟手走进遮阳篷,垂首请示提调尚宫。
  “圣上想吃鸡参熊掌,崔尚宫已经备好了材料,你看一看。”
  “是,嬷嬷。”
  待令熟手认真检查了整理好的熊掌和其他材料。
  “这些够吗?”提调尚宫问道。
  “是的,崔尚宫准备得很充足。”
  “那就好,一定要准备好,确保万无一失。”
  “是,嬷嬷。”
  提调尚宫回头看了看崔尚宫,终于松了口气。崔尚宫紧绷的脸上也少了些紧张。
  “御膳房里也不能有半点闪失,你告诉御膳房内人*(朝鲜时代尚宫以下的宫女称为内人——译者注)了吗?”
  “是的。最高尚宫正亲自准备王后娘娘的膳食呢。”
  “我还忙着准备宴会顾不上那边,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马虎不得。”
  “是,嬷嬷。”
  崔尚宫垂首侍立,极尽谦恭。提调尚宫朝她轻轻点了点头,目光中充满了深深的信任。
  与此同时,崔内人正在御膳房里烹炒鲍鱼。负责君王和王后膳食的地方叫做御膳房或烧厨房,烧厨房又分为内厨房和外厨房,内厨房负责御膳,外厨房负责宴会或祭祀所需的食品。
  鲍鱼已经收拾停当了。崔内人切鲍鱼的动作既柔和又麻利。改刀完毕,她又开始捣蒜和姜,速度更快了。
  离此不远处,朴内人正在切萝卜,准备往萝卜酱汤里放。不知道为什么,她并没有集中精神切萝卜,而是不停地偷瞟崔内人。
  崔内人没发现朴内人正在偷看自己,她专心致志地捣蒜。仔细看时,中间好象有几个不是大蒜。朴内人要看的似乎就是这些,她的眼神立刻尖锐起来。
  捣完调料后,崔内人把它们放进正在熬制的调料酱。正在这时,最高尚宫进来了。
  “都准备好了吗?”
  “是的。”
  负责指挥内人的气味尚宫站到最高尚宫面前说道。君王和王后用膳之前,先由尚宫对食物进行检验,负责该项工作的就是气味尚宫。这个步骤只是为了检查食物中是否有毒,食物摆上御膳桌前品尝味道则是最高尚宫的职责。
  连同早晨七点钟前的初朝饭床在内,包括早餐、午餐和晚餐,王宫里一天要进四顿膳食。初朝饭床和白天的膳食相对简单,而晚餐就不同了,原则上至少要有十二道菜,需要准备的食物很多。
  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了,吃一口,如果点头,烹饪这种食物的内人立刻面露喜色。拌香蔬还没入口,只是打眼一看,就被最高尚宫扔到了一边。当事者大惊失色。
  “我……重……重新做……”
  “哪里做得不好?”
  “这……这个……”
  “你见过这么差劲的东西吗?”
  “嬷嬷,请饶恕我一次吧。”
  “到现在还不知道该放多少苏子油才能让圣上满意吗?”
  “……”
  “重新做!”
  “是,嬷嬷。”
  “不是你!你,再做一遍!”
  犯过错误的内人是没有第二次机会的,拌香蔬交给了其他内人,萝卜酱汤则安全通过了检查。
  朴内人紧张散去,调匀了呼吸。最高尚宫走到烹饪“松仁野鸡”的内人面前,目光立刻变得犀利。所谓松仁野鸡,就是把炒过的野鸡精肉和黄瓜、鲍鱼、海参、葡萄、梨等材料混合腌制,再准备好以醋、酱油和白糖等调料调过味的高汤浇在上面,最后撒一层松仁。松仁野鸡是今天御膳桌上的主打菜。
  “做好了吗?”
  “是的。”
  “风太大了,香味很容易跑掉。把最后要加的材料单独准备出来,我来做这道菜的收尾工作。”
  最高尚宫说完,一刻未停就离开了御膳房。气味尚宫如影随形,紧跟在最高尚宫身后。朴内人的目光追随着她们的背影,目光中充满了矛盾,因而显得有些迷离。她好像做出什么重大的决定似的,快步离开了御膳房。
  尽管下了很大的决心,但当她来到气味尚宫门前时,心还是再次抽紧了。深深地吸了几口气,恐惧感才稍微减轻了。
  “嬷嬷,奴婢是朴明伊。”
  “有什么事吗?”
  “奴婢有事要禀告嬷嬷。”
  “进来吧。”
  门开了,出来的是侍奉内人。气味尚宫使个眼色,侍奉内人便出了房间。
  “说吧,有什么事?”
  “这……这个……”
  开口之后,却又不知道如何往下说了。朴内人思忖许久的话含在口中说不出来。
  “到底是什么事,吞吞吐吐的?”
  “奴婢要说的是圣上吩咐御膳房给太后娘娘准备膳食的事。”
  气味尚宫紧张起来。
  “对呀,圣上说太后娘娘患有肥胖症,所以特地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准备食物,怎么啦?”
  “对,可是崔内人在给太后娘娘准备食物的时候,把草乌、川芎和蒜放在一块儿捣。”
  “草乌是治疗肥胖症的药材,这有什么奇怪的吗?”
  “的确如此,不过生食会使人精神萎靡,关于这点御膳房里每个内人都知道。川芎如果生食,也会导致气血不畅,恐怕还会加重病情。而且川芎也不是治疗肥胖症的药材。”
  气味尚宫无言以对。朴内人紧张极了,但是既然说到这里,也只能全部说出来了。
  “起先我以为这是内医院给太后开的药方,可是长期这样下去,奴婢担心太后娘娘的病情会更严重,所以……”
  “你看清楚了吗?”
  “我亲眼所见,看得清清楚楚。”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四天以前。”
  “四天以前?不就是圣上吩咐御膳房为太后娘娘准备膳食那天吗?”
  “是的。”
  “竟然出现这种混帐事,除了你还有谁知道?”
  “这件事我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起过。”
  “你做得很好!”
  “是,嬷嬷。”
  “我知道了。我会暗中调查清楚并做出处理的,你先退下吧。”
  朴内人谦恭地答应着,起身离开了。突然,气味尚宫又把朴内人叫住了。
  “这件事千万不要告诉任何人!”
  “奴婢牢记在心。”
  走出气味尚宫的房间,紧张万分的朴内人连忙大口大口地喘息。腊月的寒冷空气搅动着她热烈的心。现在她感觉轻松了许多,同时恐惧之感也更加深了。该做的事情都做了。她安慰自己,但是当她想到接下来即将汹涌而来的波澜,又情不自禁地叹了口气。
  无论如何,反正事情已经说完。朴内人努力让自己恢复平静。就在这时,她看见韩内人正从对面走过来。
  “白荣!”
  韩内人赶紧走过来,匆匆忙忙的样子好像被人追赶着。
  “怎么了?我还有要紧事呢!”
  “我说了。”
  “跟谁说了?最高尚宫?”
  “不,我是跟气味尚宫说的。”
  “你做得对。我也总觉得把崔内人的事告诉最高尚宫不太妥当。那她说什么了?”
  “调查以后再做处理。”
  “感觉好轻松啊。”
  “气味尚宫问我还有谁知道,我没说你。”
  “为什么?”
  “没什么……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呢。”
  韩内人正想说点儿什么,等候在旁边的同伴催促起她来。
  “白荣,快走吧。”
  “对了,圣上的御膳里出现了过期材料,现在生果房里正乱成一团呢。”
  “那可糟了,快走吧,等回到宿舍再谈。”
  “好吧,呆会儿见。”
  韩内人大步流星地走远了。朴内人久久地凝视着韩内人的背影,一动不动站在原地,仿佛被钉住了。与韩内人共同度过的日日夜夜宛若朵朵浪花,正汹涌在心灵深处。如果没有她,也许自己根本就忍受不了宫中的艰难和寂寞。
  朴内人沉浸在悔恨之中,突然想起自己离开御膳房很长时间了,心里着急起来。宴会马上就要开始了。
  朴内人加快了脚步。在通往御膳房的门前,她看见别监*(对男性仆从的尊称——译者注)站在那里,便立刻停了下来,就像凝固了似的。她想假装没看见径直闯过去,不料别监却面露喜色地向她走来。
  “我有话要对你说。”
  “又有什么事啊?”
  朴内人问得很不耐烦。但别监似乎并不介意,他从红色衣服中取出一样东西,看上去好象是药材。
  “……”
  “这是从中国弄来的胭脂。”
  “如果你总是这样的话,我只能告诉尚宫嬷嬷了。”
  “我又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对上次的事表示感谢,请你一定要收下。”
  朴内人正在犹豫,别监已经把东西甩给她,匆忙离开了,根本不给她拒绝的余地。
  朴内人茫然若失,不知如何是好。这时,御膳房的门开了,一群内人走了出来。
  “刚才就没看见你,你在这里做什么呢?”
  “明伊,你手上拿的是什么呀?”
  朴内人吞吞吐吐,不知道该说什么。宋内人走过来一把抢过胭脂。
  “这是什么呀?”
  “别动,这不就是胭脂吗?”
  “就是中国女人用的胭脂?这么贵重的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明伊,你的命可真好,你一定很高兴吧?”
  “我们一起用吧,好吗?”
  “好的。”
  “这胭脂,你是从哪儿得来的?”
  “这还用问吗?又是那个别监吧。”
  宋内人替她做了回答。朴内人不置可否,低头望着拖在地上的裙角。
  “不管欠下多大的人情,拿这种东西表达谢意总归有点过分。”
  “这有什么关系,我要是能得到这么贵重的礼物,可真是别无所求了。”
  从前只有耳闻没有目睹的中国胭脂如今终于亲眼看见了,内人们抑制不住心头的兴奋。这时候,从旁走过的气味尚宫和最高尚宫发现了她们。
  “你们在这儿干什么?”
  突如起来的叱责把内人们吓了一跳,赶紧低头散开。气味尚宫打量着内人们,目光移至
  朴内人时略为停顿片刻。她轻轻瞥了一眼最高尚宫,开始催促内人。
  “宴会马上就开始,别磨蹭了,快跟我来。”
  命令一出,大家立刻排成一列。朴内人手握胭脂,慌慌张张不知道该放哪里放,迟疑了一下,便迅速塞进袖管,而这时别人都已走出很远,她赶紧追赶过去。
  巨大的餐桌上,盛得满满的盘子堆起来足足超过两尺。堆砌如小山的食物中间插以鲜花,更增添了餐桌的华丽。参加宴会的人各就各位,专注于自己眼前的食物。负责挪动食物的是内人。每逢宴会,大臣们都享受单独开桌的待遇。这些餐桌由熟手负责移动。
  乍看之下,仅是单桌就多达百余张,在旁边伺候的内人和熟手就更多了。以提调尚宫为中心,御膳房最高尚宫以及内厨房、外厨房等各个部门的大房尚宫们全都恭身侍立。
  在提调尚宫的监督下,最高尚宫开始检查为御膳桌准备的供君王享用的膳食,并在花样繁多的山珍海味上洒布调料或芝麻,以便结束最后的收尾工作。毫无疑问,她的手艺极其熟练。最后,鸡参熊掌被放在中间,预示着检查工作已经做完。
  宽阔的宴会场上,以太后为首的王室成员和大臣们表情十分严肃。宫廷宴会一般分进宴和进馔两种,每逢国家有大型活动时举行进馔,而进宴则在王室有喜事时举行。今天是太后娘娘的诞辰,圣上为此举行了进宴。
  燕山君与王后一入场,登架乐演奏就开始了。所谓登架乐,就是在宴会或祭祀时演奏的雅乐,乐曲雄壮而平和,洋溢着与民同乐的旋律。直到这时,宴会的气氛才渐渐热闹起来。
  三名尚宫在燕山君身后侍奉,她们分别是负责检查食物的气味尚宫、负责碗盖开合等杂务的尚宫,以及煮杂烩的尚宫。煮杂烩之前,先要准备好火炉和汤锅(煮杂烩专用锅),以便现场烹煮,所以通常都安排某个尚宫专门负责。
  鼓声响过七下,舞女们开始跳舞了,宴会气氛达到了最高潮。最高尚宫心急如焚,等候圣上品尝第一口杂烩,御膳房的内人们也在看得见宴会场的门前焦急等待着,紧张得大气都不敢喘。
  终于,气味尚宫取过一块鸡参熊掌,今天晚上的主菜,检验之后放到圣上面前。刹那间,内人和尚宫们简直有些不知所措了。所有的视线都齐刷刷地射向燕山大王,盯住他咀嚼食物的嘴唇。
  不一会儿,燕山君微微点了点头。这表示味道不错。御膳房所有人的脸上都流露出轻松神色。
  最高尚宫向厨房尚宫使个眼色,厨房尚宫立刻打手势示意大家退下。内人们退回到御膳房。
  朴内人跟在大家后面,慢吞吞地停下脚步,朝太后望去。气味尚宫和最高尚宫同时注意到她的这个举动,两人目光相遇,相互交换了短暂、强烈而充满疑惑的眼神。
  做完手上的活儿,韩内人正往宿舍走去,一个影子拦在她的面前。影子是宋内人。
  “有什么事吗?”
  “最高尚宫有事吩咐。”
  “这么晚了,什么事?”
  “不知道,所有人都得去。”
  韩内人无奈,只好跟在宋内人身后,边走边回头朝宿舍方向张望,想必朴内人也被叫到最高尚宫的执务室了。
  此时此刻,朴内人正在宿舍做蝴蝶结,顺便等候韩内人。她已经脱掉蓝色长裙和玉色小褂,身上只剩了白色的内衣,露出美丽的曲线,扎在羊角辫上的紫色稠带一直垂到腰间。
  这是一条流苏飘带,用粉红、淡绿、紫、蓝、玉等五色彩线编织而成,一看就知道费了不少的工夫。朴内人又将青、红、黄三个单色流苏飘带系在一起,做成了三色流苏飘带。
  朴内人停下手上的动作,仔细倾听门口的动静。夜已经很深了,却还不见韩内人回来。
  “怎么会这么晚呢?”
  她喃喃自语,心里直犯疑惑。正在这时,门悄无声息地开了。突然之间,内人们蜂拥而入,不问青红皂白便蒙住了朴内人的眼睛和嘴巴,又用大木棍把她抬了起来。可怜的朴内人连喊叫的机会都没有。
  朴内人坐过的地方,只有尚未完成的三色流苏飘带静静地躺着,玲珑而可爱。
  如果猫头鹰朝着某个有人烟的村庄鸣叫,那就是死人的预兆。猫头鹰可是不孝之鸟,就连自己的母亲也能吞食。听着这让人毛骨悚然的叫声,朴内人不寒而栗,头发根根直竖。
  黑暗之中,一群内人正沿着宫墙外面的山路奔跑。掠走朴内人的正是她们。韩内人的身影也出现在队伍后面,她剧烈地颤抖着,拿在手上的东西好像马上就要掉落似的。
  没有月亮的夜晚,尚宫们出现在密林深处。内人们放下担架,解开包裹,朴内人从里面爬了出来。一位内人眼明手快,替她拿去了堵在嘴和眼睛上的东西。朴内人失魂落魄。
  最先出现在眼前的是最高尚宫,她还看见了崔尚宫和气味尚宫愤怒的脸庞。
  “你可知罪?”
  最高尚宫的声音低沉而威严。
  “奴婢不知道您说什么……”
  “我再问你一遍。你可知罪?”
  “嬷……嬷嬷,奴婢到底犯了什么罪,竟然被带到这里,我真的一点也不明白。请您告诉我为什么?”
  “你这个贱女人!你以为装糊涂,我就会放过你吗?”
  “奴婢真的不知道啊。请您告诉我,我到底犯了什么罪,嬷嬷……”
  朴内人的哭诉是那么地悲凄,然而越是这样,尚宫们的目光就越是阴冷。
  “宫女是什么?宫女就是圣上的女人。对于宦官以外的男人,看都不许看!难道你不知道吗?”
  “奴婢时刻铭记在心。可是奴婢从来没有忘记,也从来没有违背过啊!”
  “从来没有违背过?嗬,真没见过这么不知羞耻的女人。那你说说看,这东西是怎么回事?”
  崔尚宫拿出了胭脂和饰物。别监不但送过胭脂,遭到坚决拒绝之后还强塞给朴内人一件饰物。看见这些物品,朴内人几乎昏厥过去。
  “这……这个……这个是……”
  “看守万春门的别监,你可认识?”
  “是,我认识他。”
  “恐怕还是在深夜见面的吧?”
  “……”
  “还不赶快从实招来?”
  “事情是这样的。他半夜突然腹痛,倒在地上,恰好被奴婢撞见,就顺手采取了点措施。”
  “你采取的是什么措施?”
  “让他喝了杯热水,又把随身带的药给他吃了。”
  “于是他心怀感激,送给你胭脂和饰物?”
  “……”
  “那你就随便接受了?”
  还能再说什么呢?此时此刻的朴内人只希望一切都是恶梦。韩内人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情景,五内如焚。
  “毫无廉耻的贱人!看见有人病倒在地,为什么不赶快通知其他别监?即便情况紧急,你先采取了措施,可这么点儿小事就能接受如此昂贵的物品吗?若非两人有私情,绝不会发生这种事!”
  “嬷嬷!不是这样的,事情真的不是这样。”
  “闭嘴!崔内人,你站出来,告诉大家你都看到了什么!”
  崔尚宫话音未落,崔内人立刻向前迈出一步。她就是往太后殿膳食中放草乌和川芎的罪魁祸首。直到现在,朴内人仿佛才如梦初醒。崔内人恶狠狠地盯住朴内人,目光中杀气腾腾。
  “四天前,我清清楚楚地看见朴内人跟一个男人进了仓库。”
  “嬷嬷!冤枉啊!绝对没有这种事。”
  “真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女人。身为宫女,既然失去贞操那就应该自尽,而你却反过来诬陷无辜之人?”
  “不是这样的!奴婢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这种事!”
  “内人是什么?幼年进宫,十五年之后才能正式成为内人!内人仪式就代表婚礼,象征你正式成为殿下的女人。所以,内人应该终生保守贞洁。你背叛圣上,与人私通,诬陷无辜,竟然还有脸在这里信誓旦旦?”
  “不是的,奴婢冤枉啊,嬷嬷。”
  “犯这种罪的人难免一死,想必你也知道吧?”
  听到“死”这个字眼,朴内人顿时语塞,甚至就连辩解的话也说不出来了。所有的视线都集中到了朴内人身上。趁此机会,韩内人从衣囊中取出一样东西,然后趁人不注意,又把什么东西放进包裹里面的酒瓶中。这一切做完之后,她假装若无其事。最高尚宫厉声喊道。
  “立即执行!”
  四名内人迅速涌过来,揪住朴内人的头发按倒在地,宋内人和崔内人拿汤匙把她的嘴巴撬开。韩内人抓着酒瓶,浑身颤抖如同筛筛子。
  “还磨蹭什么?”
  最高尚宫气急败坏地催促着,韩内人依旧没有立即行动,宋内人想冲过去夺下酒瓶,韩内人手上用力这才没被抢走。然后,她一步步靠近朴内人。
  悲哀的双眼凝望着虚空,朴内人充满血丝的眼睛里,仿佛包含着千言万语,想要证明,想要辩解。然而韩内人已经来到面前,硬是把附子汤灌进她的嘴里。
  朴内人越是挣扎,其他内人的手上就越是用劲。汤匙无情地刺痛了她的嘴巴,而附子汤则顺利地流下她的喉咙。
  猫头鹰凄厉的叫声停止了,朴内人的身体无力地挺直了。
  “大家都看得很清楚,希望这种不吉利的事情以后再也不要发生了!”
  最高尚宫说得斩钉截铁。
  韩内人无声地落泪,扶起朋友僵直但尚有一丝余温的身体。最高尚宫并没有制止韩内人的举动,而韩内人从口袋里掏出一封信插进了朴内人的裙带。
  底下传来骚动声,好象有人来了。
  “把尸体藏起来,我们赶快离开!”
  最高尚宫命令道,然后自己先转过身去。崔、宋两名内人拉过朴内人的尸体,迅速塞进了草丛。
  脚步声越来越迫近了,韩内人仍然痛哭不止。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拉起了韩内人。
  黑暗中再次传来猫头鹰的叫声。
  若隐若现的烛光映照着三名姓崔的宫女,她们面色沉痛地围坐在一起。
  “赶快把眼泪擦干!”
  最高尚宫烦躁不安地喊道。
  “可是,没必要做到那个地步……”
  崔内人的辩解中不乏埋怨,当时对朴内人怒目而视的腾腾杀气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你就别再孩子气了。种子迟早都要开花,花儿必定结出果实!不死的火种总会燃烧!”
  “难道不杀就没有别的办法说服她吗?”
  “太不象话了!心肠太软,是守不住现在这个位置的。你一定要记住。”
  “……”
  “好好想想吧。你是我的亲侄女,是未来的御膳房最高尚宫。我们崔氏家族的荣耀就只有这一条出路,难道你都忘了吗?”
  “姑妈!可我现在没有信心。”
  “我们家世世代代都是毫不起眼的中人,凭什么积累这么多财富?”
  崔内人的头垂得更低了。她不停地流泪,泪水打湿了地面。崔尚宫坐在她们中间,表情有些悲壮。
  “文宗以来,我们崔氏家族总共培养出五位最高尚宫,为六位君王烹饪御膳。在随时都有可能丢掉性命的恐怖王宫,怎么可能做到这样?”
  “您把杀人得来的荣华富贵当成无上的光荣?”
  崔内人突然抬头,与最高尚宫面面相觑。此时,崔尚宫插了句话。
  “你能不能闭嘴?”
  听到崔尚宫的责备,崔内人闭上嘴巴不再说话。最高尚宫连连咂舌。
  “这个懦弱的孩子能够担当起我们家族的命运吗?”
  “她现在还小,以后我会好好教她的,您不用太过担心。”
  “我们崔家第一个进宫做宫女的人,是五代先祖崔茉姬尚宫,你们知道她是怎么坐到最高尚宫之位的吗?”
  “……”
  “当时,文宗大王因患褥疮而痛苦不堪,然而崔茉姬尚宫每天都做猪肉给文宗吃。”
  “患褥疮的人不是禁食肉类吗?”
  “是啊。”
  “内医院怎么会坐视不管呢?”
  “我要说的就在这里。当时内医院里都是世祖的人,而世祖很快就要登上王位了。我们的先祖比谁都清楚这个事实,所以她选择了势力更强大的一方。如果当时她不是连命都豁出去了,怎么可能做这种危险事呢?”
  “……”
  “我也是从小进宫,从丫头、内人一直坐到今天这个位置。举行过内人仪式以后,又磨练了二十年,终于被任命为厨房尚宫。如果想成为尚宫,至少磨练三十五年,还要取得正五品官衔。通往尚宫的道路漫长而艰辛,但在我们国家,能够拥有自己的事业的女人只有宫女、医女、妓女,还有舞女。这当中,只有宫女可以获得头衔,身份最为高贵。”
  最高尚宫的声音充满了悲壮。崔内人连忙收起眼泪,认真听姑妈说话。
  “总之,这是一场性命攸关的战争,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特别是最后一句,尽管声音低沉,但是悠长的震颤却几乎穿透了崔内人的耳朵。摇摇晃晃几欲熄灭的烛光,又重新燃烧起来。
  刚才还死了似的动也不动的身体,现在开始缓缓蠕动起来,并且轻轻向前挪着。不一会儿,朴内人睁开了眼睛,肠子却是撕心裂肺般地疼痛。她捂着肚子翻了个身,伸出手去,抓住的只有潮湿的草。隐隐约约,仿佛有水声传来。如果附近有峡谷,那这里就很可能有人经过。朴内人向着水声传来的方向努力爬去,爬啊爬啊,她又一次昏厥过去。
  阳光明媚的早晨,河边的树梢上,山雀在鸣叫。山路走得太久了,天寿心里有些厌烦。身上早就大汗淋漓了,每次呼吸都有白茫茫的口气飘出。尽管是夏天,山里却弥漫着凉飕飕的气息。天寿把包袱放在一边,两脚踩住平坦的岩石,把手伸进水中。
  “啊哈,太爽了!”
  他情不自禁地打了个冷战,刚刚捧起两三捧水,全身的汗似乎都消失了。他正准备弯腰喝水,却偶然瞥见有人在轻轻挥手。长长的白布,分明是女人的衣带。天寿顺着衣带的方向望去,目光停留在一个只穿内衣倒在地上的女人身上。这个女人不是别人,正是朴内人。她躺在岩石上,脑袋垂向一边,衣带随着水波悠悠地摆动。散乱的头发垂进水里,宛如水草般荡漾。
  天寿急忙跑过去,摇晃着朴内人。
  “喂,喂。”
  没有回答,天寿把耳朵贴近朴内人的心脏,感觉不到她的呼吸,天寿摸了摸她的脖子和手腕,只有脉搏在微弱地跳动。天寿背起朴内人,立刻往回跑去。
  “大师!大师,您在吗?”
  没等迈进寺门,天寿就扯着嗓子大喊起来。大雄宝殿的侧门打开了,一位大师手执木鱼走了出来。这就是当年为天寿拆字的那位大师。
  “这个女人快死了!”
  “赶快背进房里。”
  大师先行一步把门打开。天寿刚把朴内人放下,大师就过来给她把脉。仅凭把脉好象还难以判断,大师就拨开她的嘴巴看了看舌头,又把眼皮翻上去,看了看瞳孔。最后,大师连连摇头。
  “怎么样?还有救吗?”
  “好象是喝了附子汤。”
  “附子汤不是用做赐死药的吗?”
  “不过她还没有断气,可能喝的量比较小,或者吃过了解毒草。”
  “那她还有救吗?”
  “老衲得给她熬点解毒汤。熬药需要很长时间,最好让她先喝点儿绿豆汤。老衲熬药去了,施主你先煮些绿豆汤喂她喝下去。”
  “绿豆汤也能治病吗?”
  “绿豆解毒。至于结果嘛,还有待观察。”
  走出房门时,老和尚把汤罐和绿豆递给天寿,顺便嘱咐道。
  “老衲出去找些解毒草。绿豆煮好以后,把绿豆汤喂她喝下去。喝完水她会呕吐,这是好兆头,一定要让她继续喝。”
  “是。”
  老和尚很快就上路了。天寿蹲在汤罐前专心致志地摇着扇子。背负僵直的女人,沿着山路跑了这么远,两条腿疼得就跟抽筋似的。然而,当务之急还是挽救这个女人的性命。
  当他端着绿豆汤进来时,朴内人已经死一般地躺在地上。天寿不知所措,怔怔地站着不动。好一会儿,他才跪下来,伸手扶起朴内人的头,用汤匙把嘴唇撬开,食道稍微打开了些。天寿忘记了膝盖的麻木,开始喂绿豆汤给朴内人。
  醒来之后,她痛苦地挣扎着,不停地在滚来滚去。面对此情此景,天寿所能做的也只是把药碗递给她。
  “请喝下去吧。”
  她没有回答,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只是无力地摇了摇头。
  “无论如何总得喝下去才行啊。”
  竟然没有一点儿反应。她捂着肚子在地上爬动,后来好象觉得这个动作也太吃力,她就索性趴到地上。天寿看不下去,情急之下一把抱住朴内人,大声喊道。
  “你既然有力气死,就把这药喝了!”
  天寿强迫她把绿豆汤喝了下去。咽下去的少,吐出来的多,尽管如此,天寿仍然没有放弃。随着喂下去的绿豆汤在逐渐增加,朴内人的身体也越来越无力。最后,气力全无的朴内人在天寿怀中昏厥过去。
  老和尚带着解毒草回来时,天寿已经头枕门槛睡着了。往里看去,尽管朴内人筋疲力尽,却分明是闯过了难关的样子。
  喂解毒草也不容易。因为折腾的时间过久,老和尚和天寿都累得没有一丝力气,连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见朴内人沉沉睡去,两人这才离开了房间。
  山夜如此寂静。天寿和老和尚漫无目的的视线在黑暗中游走,倾听着彼此的呼吸。天寿首先打破了沉默。
  “她还能活过来吗?”
  “虽然还不稳定,但好象已经度过了难关。”
  “真是谢天谢地。”
  “你知道她为什么喝附子汤吗?”
  “我不知道。我从峡谷经过时发现了她,就把她背到这里来了。”
  “施主救了这个女人。”
  “是我救了她?您不是说她自己服过解毒草吗?”
  “即使她服用了解毒草,如果不是施主立即采取措施,她终归还是一死。施主真是功德无量啊。”
  老和尚若无其事地合掌离开。听老和尚说是自己救了那女人的瞬间,天寿的心脏开始剧烈跳动。
  推门看去,女人依旧未醒。天寿反复端详着这张脸,尽管伤势严重,却是掩饰不住的高贵气质。这个女人是做什么的?怎么会服毒呢?是自杀吗?还是被迫服毒然后扔进峡谷?
  想到峡谷,天寿赶紧从怀里掏出那张纸。尽管纸张已经褪色,还皱巴巴的,但是“妗、顺、好”三个字仍然清晰可见。忽然间,天寿想起大师曾经说过的话来,“‘顺’字左边的‘川’表示水,右边的‘页’表示头”。头垂在溪水中的女人!何况大师说是自己救了女人。
  “啊,难道这就是我要遇见的第二个女人?如此说来,虽然是我救了她,她却注定因我而死?”
  天寿怅然地打量着朴内人,她的脸孔突然变得狰狞恐怖。天寿在颤抖。今夜月光明亮,窗外的竹子映在窗户纸上,形成一个鲜明的“竹”字。

  《大长今》第二章 顺(1)

  想到这里,天寿决定离开。尽管自己在蒙昧无知的情况下救了这个女人,不过既然姻缘害人,那就应该及早阻止。天寿决定跑到很远很远的地方。当他坐在台阶上穿鞋时,听见屋里传来阵阵呕吐声,他又情不自禁地跑了进去。朴内人正用汗衫捂嘴,强忍着不吐出来。
  “别捂嘴!吐出来才能活命啊!”
  天寿把早就准备好的碗放在朴内人面前,然后轻轻拍打她的后背帮她呕吐毒药。黑色的液体如排山倒海般汹涌而出,真让人难以置信,如此瘦弱的身体怎么能够盛下这么多东西。
  这样过了许久,朴内人总算恢复了平静。
  “我……躺……”
  伤势严重的嘴唇尚未愈合,所以每吐一个字都很困难。天寿做个手势表示听懂了她的意思,然后弯腰帮她躺下。这时,他看见一张白纸落到褥子上,便捡起来交给朴内人。朴内人的脸色突然间变得惨白如纸。
  朴内人双手颤抖着展开那张纸,本就深陷的眼睛盈满了泪水。纸上的字迹写得十分潦草,好象是在御膳房写的,用的可能是章鱼墨汁或鸡腿菇。
  明伊:
  我的手里握着将要置你于死地的药瓶,我真不知如何是好。
  我首先想到了细草叶,它可以解附子汤之毒,我就在御膳房找了一些。
  如果你死了,我不求得到你的宽恕。如果你活下来,一定要牢牢记住我的嘱咐。
  她们说你跟别监通奸,这话我绝对不信。
  尽管事情的详细经过我无从得知,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你再次出现在她们面前,必定保不住性命。不管发生什么事,千万不要回来。
  千万不要想着回宫,逃得越远越好。
  我只能眼睁睁地把你送走,你可以恨我,无论你在哪里,只要还在人世,就一定要好好活着。
  信读完了,明伊呆呆地发愣,兀自流泪。天寿到外面回避,走也不是,留也不是,站在那里左右为难。一个美丽的女人抱着书信愁肠百结,恐怕世上再没有比这更让人心痛的情景了。
  当天夜里,房间里的煤油灯朦胧黯淡,灯光把女人的身影镶嵌到窗纸,影子若隐若现地跳动,彻夜不息。
  天寿翻来覆去,整整一夜未能入眠。东方刚刚露出鱼肚白,他就迫不及待地跑到汤药罐前。本来就元气大伤的身体再加上悲伤,如果昏厥过去可就糟了。她哭得那么伤心,说不定早就离开了。如果真是这样就好了。想到女人可能已经离开,他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竟然生出一种莫可名状的失落感。
  天寿端着药碗站在门前,一颗心七上八下地跳个不停。
  “我可以进去吗?”
  “请进。”
  女人既没有昏倒,也没有离去。门那边传来的声音,出人意料地平静。
  明伊起身迎接天寿。她换了一件民妇的裙子和小褂,可能是大师送给她的。盘到头顶的头发和露出的额头都很端庄。嘴唇破了,肿得很高,上面的血迹依稀可辨,然而一种与生俱来的高贵气质却怎么也遮盖不住。
  惊慌失措的天寿手里端着药碗却不敢坐下,也不敢正眼看她,就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徘徊不定。
  “请坐吧。”
  天寿这才磨磨蹭蹭地坐到地板上。血汗斑驳的被褥已经不见了。
  “您救了我的命,我不知道怎样才能表达我心中的感激之情。”
  明伊好象要行大礼。天寿猛地站起来。
  “您千万不要这样。”
  明伊默默地给天寿行礼,诚惶诚恐的天寿也跟着回礼。
  “我没什么可以报答您的大恩大德,请您原谅。”
  “你要抓紧时间恢复元气才行,你的身体和心灵一定受到了严重的创伤。”
  “您的恩情我会牢记在心。我先告辞了。”
  “现在就走恐怕为时尚早吧。”
  “我不能留在这里继续给您添麻烦,我该走了。”
  “你要去哪里?”
  明伊隐隐地笑了笑,没有说话。
  “一点准备也没有,怎么……”
  “有什么好准备的,有路走路,没路就找路呗。”
  “一个女人家,身体又不好,路上会很危险的。”
  “反正都是死过一次的人了,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既然无所畏惧,两手空空也是可以活下去的。”
  天寿满怀恐惧生活了十四年,最后还是决定离开。如今他听完明伊的话,不禁哑口无言,不知道她是洒脱还是自暴自弃。难道恐惧不是人的本能吗?还是先拦住她再说。
  “既然你相信自己一无所有,那就更危险了。人心险恶呀。”
  “您对我的担心连同先前的恩情,我都会牢记在心,没齿不忘。”
  说完,明伊毅然决然地上路了。
  天寿呆呆地站着,再也没办法阻止她了,只能目送女人的背影渐行渐远,小辫子上的紫稠带在碧绿的山色中红得耀眼。
  “第三个女人,她杀了你……”
  道长的声音阻止了天寿的脚步。
  “为了苟且偷生,难道我就眼睁睁看着这个可怜的女人独自离去?”
  女人不是因为有事才离开的,她之所以离开是因为不能继续留在这里。
  “第二个女人,你救了她,她却因你而死。”
  就这样让她走,说不定她会遇上灾难丢掉性命。她身无分文,而且无处可去,漫漫长路对她来说,实在是太危险了。
  想到这里,天寿沿着女人走过的道路追赶,动作灵巧而安静,仿佛女人的影子。天寿打算就这样如影随形远远地跟着,直到女人找到安身之地。
  明伊来到距离自己晕倒的峡谷不远的地方,深深地鞠了一躬。揣摩一下方向,她隐约看见了王宫的屋顶。行礼之后,明伊心里无限失落,久久地注视着王宫的方向。她身上的小褂十分简陋,根本不象是个出远门的人。这时候,一阵风吹过。天寿正在不远处偷看,他的心里也刮起了猛烈的风。
  天寿原以为她就此不动,没想到她很快就上路了。风越来越猛烈。天寿嗅出了雨的气息。
  没等他们走出这座山,天色就黑了。而雪上加霜的是,偏巧就在这时候下起了雷阵雨。明伊加快了脚步。脚下道路泥泞不堪,穿着宫中小鞋走起路来相当吃力。漆黑的夜里,没有月亮也没有星星,走出很远了,仍然没有人家。
  好象是让树根绊住了,走在前面的明伊摔了一跤。但她哼都不哼一声,默默地站起来,擦了擦衣袖。
  倒是天寿差点儿没叫出声来。看见明伊的一只鞋子陷进泥水中,他多想亲手把鞋从泥水中拔出来,为她穿上。想到这里,他的手指颤抖起来。他真想立刻跑上前去,背起她来,一口气跑到山下。然而天寿并没有这样做。每次他想冲上去时,道长的话都会响彻在耳畔。
  “第二个女人,你救了她,她却因你而死。”
  明明可以帮忙,却又不能这样做,只能眼睁睁地在一边看着,这比无力帮忙更让人痛苦,天寿平生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雨没有变小,也没有更大,依然生机勃勃地下着。明伊的身体在黑暗中颤抖,同样身处黑暗的天寿甚至感受到了她的颤抖。
  好象是再也支撑不下去了,明伊久久地观察周围,最后终于找到一棵橡树,下面有个深陷的鸟巢。仿佛这棵树可以把这个瑟缩的女人拥在怀中,为她挡风避雨。天寿这才放心,便找个看得见明伊的树丛钻进去了。就这样,天寿睁着眼睛过了一夜,雨声渗透进树叶,天寿的身体和心灵也跟着湿透了。
  第二天早晨,东方初白时,明伊就急着上路了。
  走在前面的女人,还有跟在后面的男人,两人都是整整一天没有吃饭。天寿的行囊里倒是带了不少炒米面,但他不能一个人吃。他逐渐放慢脚步,为了不让敏感的明伊察觉,他只能靠捋湿树叶来解渴。
  “这个女人到底要去哪里呢?”
  从方向上看,不是南方,好象是通向江原道的路,就算那里有她的故乡,以她现在这个样子回到父母家中也是不合适的。也许她根本就没有固定的目的地。
  水声越来越大,很快就出现了一条小溪。明伊在溪水中润了润喉咙,然后脱下鞋袜,好在脚上的伤并不很重。既然小溪里有这么多的水,那就表示附近会有村庄。天寿环视渐渐变黑的山色,只等明伊起身了。
  溪水与河水交汇的地方,有一家灯火通明的小酒馆。推杯换盏的男人们看见明伊独自进来,不禁都把目光瞟向她。如果不是她那傲然的目光,人们很容易把她看成是卑贱的女人。
  明伊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打量着热气腾腾的汤泡饭,但她拉不下面子,不能白白向人乞讨。明伊观察着老板娘的表情,天寿趁此机会找到了通向厨房的后门。
  明伊找了个空座位,呆呆地坐下。老板娘端上来一个托盘,放到明伊面前。
  “请慢用。”
  托盘上面放着一碗粥和一小碟酱油。酒馆里很少有这种食物,但是明伊哪里还有心思去想这些。
  “谢谢!可是我现在手上没有钱。”
  “您不用掏钱。”
  老板娘闷闷不乐地回答,然后转身就走,连句客套话都不肯留下。
  天寿站在厨房的门槛处,等着明伊。
  “我已经按您的吩咐做了米粥,付钱吧。”
  老板娘伸手要钱。天寿付给她的饭钱绰绰有余。
  “今天让她在这里住一夜。明天早晨离开的时候,到村里皮匠那儿给她买双结实的皮鞋,并带点儿吃的。千万不要提起我,如果她问,你就随便撒个谎。”
  “明白了。”
  就这样,一天又一天消耗在路上。白天,天寿影子似的跟随明伊。日落以后,天寿不露声色地保护明伊的安全。他跟在她的身后,保持一定的距离,如果发现障碍,天寿就先绕过去帮她开路。这样的事情已经不是一次两次了。走到没有桥的河边,天寿搬来石头垫在脚下。遇到山贼时,他以一挡十,不在话下。天寿默默地为明伊保驾护航,而明伊虚弱的内脏也逐渐恢复了元气。
  终于到达利浦江边,对面就是江原道了。利浦码头有一条两旁都是小酒馆的街道,来来往往的都是出门在外的人。明伊选择了其中一家,天寿还没来得及行动,她先跟老板娘攀谈起来。两人说了大约三四句话,明伊就跟随老板娘进了厨房,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个托盘。
  “老板娘!给我们每人来一碗米酒。”
  几个急躁的男人刚进酒馆就吵着要酒喝。老板娘就把明伊推向他们这边。
  天寿怒火中烧,但他还是决定先看看形势再说。明伊把饭菜放在那些男人面前,正准备转身离开。
  “去哪儿啊,过来。”
  “这丫头,模样倒是不错。”
  “给大爷倒杯酒。”
  “大哥让你倒酒,没听见吗?”
  看来这些男人不会善罢甘休。明伊犹豫半晌,终于把酒瓶握在手中。突然间,天寿不顾一切地冲了出来。
  天寿不问青红皂白,抓住明伊的手腕就要离开酒馆。这时候,那几个男人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你想干什么?”
  “滚开!”
  “这家伙想死想疯了。”
  不等话音落地,男人的拳头就飞了过来。然而天寿的速度更快,对方挨了一拳,立刻退到后面。眼看其他人就要冲上来,天寿掀翻酒桌拔腿就跑。
  “那家伙逃跑了。”
  “抓住那小子!”
  男人们追了出来。天寿紧紧拉住明伊的手,眨眼便消失在人海中。
  等到彻底摆脱了追击,天寿突然发现明伊的手还抓在自己手中,他赶紧松开手转过身去。
  “你不能做那种事。”
  “……”
  “你的手就不是做那种事的手。”
  明伊没有回答。天寿转身发现明伊正在默默地流泪,他猛地转过身去,心脏疯狂地在跳动,他不忍心再看下去,便摇晃着胳膊大步流星地走了,他好象生气了。
  明伊站在那里,望着与天寿之间逐渐扩大的距离,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向天寿追去。情况出现了逆转,现在走在前面的天寿,明伊在后面跟随。天寿迈步如飞,明伊紧追不舍,两个人的心中都在暗暗用劲。
  炎炎的烈日之下,两个人默默无语地赶路。石头滚动,树枝随风摇曳,若有若无的鸟鸣声偶尔传来。
  越过陡峭的山坡,到达山顶,眼前呈现一片广阔的平地,没有树荫的山脊两旁,萱草和剪秋箩正在茁壮成长,脚下层层叠叠的山脊越来越模糊,一直延伸到天边。
  经过山脊时,天寿没有回头看一眼。尽管他心里焦急,但他知道如果自己回头看了,那他这辈子都无法离开这个女人了。
  终于到了下坡路,天寿拔腿就跑。对于女人的腿脚来说,下山似乎有些吃力,她每走一步,都会传来石头滚动的声音。天寿分不清这声音是来自自己的脚下,还是来自女人的脚下,但他还是疯狂地向前奔跑,一直跑完山路,到达平地。转过弯来有一条河,没有渡口的岸边,有位老船夫靠在船上打盹。
  “快走吧。”
  天寿催促船夫,船儿徐徐前进。阳光照耀,水面仿佛绽放无数朵小花,闪耀着熠熠的金光。天寿突然感到胸口一阵刺痛,原来波浪也在他心中绽放无数小花,痛苦地荡漾。
  “我的心情怎么会这样?我的这份心意会变成杀害这位美丽姑娘的匕首……我只能把她埋藏在心中,随着岁月的流逝逐渐淡忘。”
  直到这时,天寿才回头看了看。蓦地,他的心脏仿佛跌落下来,砸中了自己的脚背。明伊没有上船,就像路标一样直挺挺地站着,正朝天寿这边遥望。明伊无比凄凉地站在那里,仿佛她是世界上第一号的可怜女人。
  天寿心底突然涌起阵阵悲伤,说不清是为自己,还是为明伊。他从船夫手里夺过船桨,向着明伊使劲划去。
  船夫大声叫嚷,天寿充耳不闻。
  “因……因我……”
  天寿站在明伊面前,气喘吁吁,话也说不完整。明伊望着她,眼角情不自禁地红了。
  “你因我而活,也将因我而死。”
  天寿一口气说完,然后观察明伊的脸色。
  “所以,你和我在一起是件危险的事。”
  “我的生命早已不属于我自己。”
  明伊望着天寿的脸色说。
  “请你一定要收留我。”
  “我说过,你会因我而死。即使这样,你还是愿意跟随我吗?”
  明伊不再说话。她平和的目光就像水波,静静地飘向天寿。
  村庄里到处都是锤子敲打的声音。两座草屋之间的田地里,黄瓜藤爬上了土墙。油腻的碗刷挂在屋檐下轻轻摇摆。从烟囱里冒出的烟活像一头白发,飘向天空。太阳犹如蛋黄般大小,却也散发出炽热的光芒。
  连绵不绝的铁锤声戛然而止,接着响起了淬火的声音。篱笆墙围起的铁匠铺里,一位身材魁梧的铁匠正在用心锤打着什么。
  一个小女孩从山上跑下来,在铁匠铺里转来转去。这个小女孩八岁左右的年纪,伶俐的面孔上满是稚气。
  “爹。”
  她小心翼翼地叫了一声,然后笑嘻嘻地张开嘴巴,两颗门牙都掉了。
  “爹。”
  听到急切的呼唤,铁匠父亲知道是女儿回来了。看到女儿,父亲高兴得几乎把嘴咧到耳根子了。做了八年铁匠的天寿,裸露在外的肩膀还是那么健壮。
  “抓到了吗?”
  听见父亲问自己,女孩子又露出两颗缺牙笑了。她得意洋洋地说,“抓到了。”
  女孩子把藏在身后的东西拿出来,是一只死去不久还有余温的兔子。
  “又是跟那些小家伙……”
  “我娘呢?”
  这时候,女孩子的母亲已经悄悄地站到了她的身后。天寿闭紧了咧开大笑的嘴巴,重新拿起放在一边的锤子。
  看到父亲做起了别的事情,女孩看出情势不妙。回头一看,母亲正冷冰冰地望着自己。
  “跟我来!”
  明伊严厉地说。女孩向父亲投去求救的目光,但是父亲假装什么也没看见,只顾埋头敲打烧红的铁。
  “干什么呢?我让你跟我来……”
  没办法,女孩只好跟在母亲后面,只是仍然不肯放下手中的兔子。明伊进入房间,拿出了鞭子。
  “赶快露出小腿!”
  女孩好象早就知道是这种结果,于是乖乖地露出小腿,她的小腿上已经伤痕累累了。
  “我不是对你说过吗,不许你跟那些男孩子到山上玩!”
  犀利的鞭子抽下去,孩子娇嫩的皮肤上立刻添了一道新的伤痕。
  “恩成一定要去抓兔子……”
  “恩成,不就是进士家的少爷吗?我不是告诉过你不要跟贵族家孩子一起玩吗?”
  鞭子再次落在女孩的小腿上,这一下比刚才似乎更用力。更让女孩感到痛苦的,似乎不是鞭打,而是委屈。
  “我只想去一趟学堂马上回来,可恩成总是缠着我。”
  “又……又去学堂……”
  话一出口,女孩很快就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这回算是完了!
  “又到学堂跟人家学习了?”
  “娘……”
  “是不是?”
  女孩点了点头,母亲的鞭子同时落下。
  “我告诉过你,不许接近学堂半步!”
  女孩一直强忍鞭打,到这时终于放声大哭。
  “恩……恩成和允……允权他们都上学堂……为什么只有我……为什么只有我不可以上学堂?”
  思来想去,女孩还是觉得自己委屈。她哭得那么伤心,竟有些哽咽难言了。
  明伊无话可说。孩子哭得这么伤心,她不能坐视不管。明伊消了气,把孩子拉起来,温柔地抱在怀里。
  “长今,娘跟你说过的话还记得吗?”
  “是的,恩成和允权都是贵族家的少爷,而我是卑贱白丁*(韩国古代社会地位最卑微的阶层)的女儿。”
  “对,白丁的子女是不能读书的。”
  “这是为什么,娘?”
  “因为白丁地位卑微。”
  “可是我喜欢读书呀。我比恩成学得更好。”
  “那也不行。贵族子弟读书识字,长大做官,这是天经地义的事。如果白丁的女儿读书,就会给全家带来灾难。到底要娘说几遍,你才能记住呢?”
  说到这里,长今闭上了嘴巴。她的性格里有天寿的遗传成分,非常固执。
  “在这个世界上,贵族、中人、良人都有自己的本分,白丁也是。如果白丁模仿贵族,就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明伊也担心过这样的话对一个孩子来说是不是过于残酷了,既然话已出口,索性就说个明白了。女儿好奇心很强,如果不把她唬住,难保她不惹出什么乱子。听完母亲的话,长今非但没有害怕,反而眨着眼睛抬头去看母亲。
  “但是,娘,我们不是白丁。”
  明伊听了这话,立刻感到毛骨悚然。而长今却是一副理直气壮的样子,似乎把这件事当成了她炫耀的资本。
  “你,你说什么?”
  看到母亲脸上血色全无,长今立刻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
  “再说一遍,是谁告诉你竟然说我们不是白丁?”
  “爹……是军官……”
  真如五雷轰顶一般,明伊只觉得眼前一片漆黑,再也没有了平时的温和沉静。
  “你从哪儿听说的?哪儿?”
  “那里……挂着父亲的军……军装,还有护牌。”
  长今胆战心惊地指了指衣柜,失声痛哭。明伊正想拿鞭子继续抽打长今,门开了,天寿走了进来。长今依然紧抓住那只兔子,迅速地躲到了父亲的身后。
  “都是我不好。”
  “相公,你让开。”
  “我说了,这是我的错。长今缠着我问那是什么,我就……”
  “不管怎么样,你也不能把这些告诉一个不懂事的孩子啊?”
  “我跟她讲得很清楚。”
  “这次绝对不行,你过来!”
  明伊瞪大了眼睛,躲在天寿背后的长今却不准备乖乖地听母亲的话。
  “你还不赶快过来?”
  “夫人,我已经说过,我跟长今讲得很明白。”
  “趁这个机会我要好好教训她。”
  说着,明伊拉过长今,不料天寿的速度更快,他扛起长今,冲明伊歉然一笑。
  “交给我吧!我再嘱咐她一次,保证不会泄露出去。”
  “相公……”
  明伊跟着丈夫出去了。因为心急,她的鞋子总是打滑。明伊正想重新把鞋穿好,然而就在这时,一个黑影子走进了铁匠铺。那是一位身穿绿色圆衫*(韩国传统的女性礼服——译者注)的尚宫。
  “有人在吗?”
  背着孩子往外走的天寿停下了脚步,夫妇两个顿时紧张起来,互相交换着不安的眼神。
  “我是负责挑选宫女的训育尚宫。”
  明伊立刻挡在天寿面前,弯腰说道。
  “是。请问您有什么吩咐……”
  “我在附近转了一圈,听说你们家做的小刀不错,所以就随便过来看看。”
  “真是太荣幸了。”
  “可以让我看一看吗?”
  “我们一般都是有人订货才做,所以没有存货。如果您愿意,就请看看正在做的这把,怎么样?”
  “那好吧。”
  天寿依然站在门口,既不出去,也不进来,一副惊慌失措的模样。明伊使个眼色让他出
  去,天寿这才忧心忡忡地离开了铁匠铺。
  来到小溪旁,天寿放下长今,重重地吁了口气。
  “这回我们爷两个可惨了。”
  “怎么了,爹?”
  “我违背了跟你娘的约定,向你透露了秘密,这可糟了。”
  “我呢?”
  “你娘发现你知道了这个秘密,所以你也惨了。这下你的小腿怕是保不住了。”
  听完父亲的话,孩子也跟着叹了口气。父女俩并肩蹲在流水前,好象早就规定好了顺序,两人轮流叹气。
  紫薇花的花瓣浮在清澈见底的溪水上,长今捧一捧水,水很快就从手指缝里流走了,只剩下粉红色的花瓣紧紧贴着手心。
  “这是什么花?”
  “是紫薇花。”
  “对,因为开花时间比较长,所以又叫百日红。如果有人挠它的树皮,叶子就会动,所以也叫小痒痒树。”
  “我只有一个名字,为什么花却有三个名字呢?”
  “花可以有好多名字的。”
  “为什么呢,爹?”
  “因为花没有耳朵呀。”
  “那人呢?”
  “如果你有好几个名字,那么爹叫你的时候就不知道该叫什么好了,而且你也不知道是不是在叫你,那样会很麻烦的。所以呢,就给你起一个名字,长今,就这么叫你。”
  “这是您和我娘一起商量好的名字吗?”
  “当然了,爹和娘商量好的。”
  “娘太过分了。”
  说到母亲,长今顿感闷闷不乐。
  “不过在爹看来,你做得更过分。怎么一点儿都不听娘的话呢?”
  “娘总是不让我做我喜欢做的事?”
  说完,长今又叹了口气。看见孩子这副模样,天寿心里既是喜欢又是怜惜。
  “你真的那么喜欢读书?”
  “是呀,爹!”
  长今面露喜色,以稚嫩的小手在地上写了个大字。“天”,让人吃惊的是,这个“天”字竟然写得有板有眼。
  “我觉得‘天’字这样写非常有趣。还有,您看,表示黑色的‘玄’字这样写,真是太神奇了。”
  “玄”字同样写得像模像样。
  “有这么神奇吗?”
  “爹,您不觉得很神奇吗?”
  “我倒是觉得你更神奇。”
  “爹!”
  “怎么了?”
  “爹您什么时候才能成为中人呢?”
  长今的特长就是专拣让人哑口无言的话说。
  “谁知道呢。”
  “只有爹成了中人,我才能随心所欲地读书识字,还可以做官。哦,对了!爹,你做上人吧!”
  “你喜欢上人吗?”
  “爹要是成了上人,不就可以去中国了吗?我也可以跟着您到万里长城走一走,看看万里长城是不是真的有一万里长?”
  天寿的心在抽搐,孩子的想法这么多,却出生在白丁家庭。想到这里,天寿感觉无比心痛。
  “长今啊。”
  “不用担心,爹,我知道。”
  “那你说说,你都知道什么?”
  “不要对任何人说。”
  “一直到什么时候?”
  “直到爹告诉我现在可以说了为止。”
  “万一你不小心说出去了,那会怎么样?”
  “爹、娘还有我都会死掉。”
  长今晶莹剔透的目光里充满了悲伤,天寿几乎在这目光中融化了,他把收藏以久准备日后给女儿的三色流苏飘带拿了出来。
  “漂不漂亮?”
  “哇,是三色流苏飘带!”
  “我把它送给你做礼物,作为你向爹爹做保证的奖励。”
  “爹!真的可以送给我吗?”
  “那当然啦……墨筒、笔筒和小刀,这上面都有。既然你喜欢读书识字,所以爹就让你带在身上。小刀可不是拿来刺自己的。”
  “那是做什么用的呢?”
  “你不是喜欢到处乱刺吗?山上、原野上没有你没刺过的东西。你带着它,万一遇上什么紧急情况,会有用的。”
  “小刀还可以,可是墨筒和笔筒就没用了。”
  孩子的表情里流露出一丝不快,但也只是闪念之间就过去了。
  “可是爹呀,兔子为什么不会走路,只会蹦蹦跳跳呢?”
  “呵呵,这个嘛,你应该直接去问兔子才对!”
  “我问过了。”
  “兔子怎么说?”
  “它没有回答我。它不听话可我也不能抽它的小腿呀,真是郁闷死了。”
  “这个坏家伙。”
  “还有啊,爹,铁踯躅是先长叶子再开花,可是金达莱为什么先开花呢?”
  “这是因为金达莱花的脾气比较急噪嘛。”
  “花儿也有脾气吗?”
  “每种花都有自己的名字,当然也有脾气了,长今!”
  “哦,爹。”
  “无论到什么时候你都是长今,徐长今。不要忘记这个事实啊!”
  “爹,你说这个干嘛?”
  “你的名字只有一个,不管爹是白丁也好,是中人也好,你永远都是徐长今,这是不可更改的事实。这就是你只有一个名字的原因,明白了吗?”
  长今似是而非地点了点头,她好象并没有听懂父亲的话。再怎么聪明,她毕竟还是个少不更事的孩子。这样想着的时候,天寿极目眺望远处的群山,突然想起铁匠铺里的事。
  天寿站起身来,一把抱起了女儿。
  “现在我们该回家看你娘了。”
  “如果今天我订下来,什么时候可以做完?”
  训育尚宫摸着小刀,目光冷冷清清。明伊只想快点儿把她打发走。
  “大概需要五六天时间。”
  “好,给我做三把小刀。”
  “您能抽出时间来取吗?”
  “从进贤谷回来的时候,我还会再过来一趟。”
  训育尚宫不等明伊回答,就走出了铁匠铺。突然她又回过头来,斜着眼问道。
  “你有没有在什么地方见过我?”
  “奴婢怎么可能见过尚宫嬷嬷呢?”
  明伊努力装得若无其事,脸却早就红到了耳朵根。还好,训育尚宫没有继续追问。
  训育尚宫刚走,天寿就回来了。长今靠在父亲腿上,悄悄看了看大人的脸色,然后就无声无息地跑开了。天寿皱着眉头问明伊。
  “不是以前认识的人吧?”
  “对,她订完货就走了。”
  “这么说她还会再来的。”
  “看来是相公做的刀太好了。”
  “以后我应该做得稍微差点儿才行呢。”
  “你真是的,怎么可以这样说呢?”
  “不,我应该做得差点儿,免得陌生人听了传闻来买刀。”
  天寿回答得很认真,明伊情不自禁地笑了。
  到了做晚饭的时间了。天寿独子留在铁匠铺里,明伊进了厨房。长今正往豆芽篮子里浇水,刚才哭肿的眼睛现在还红红的。长今专心致志地浇水,似乎全然忘记了刚才挨打的事。
  明伊假装没看见,走到锅台前点上火,然后把米放上去。明伊偷偷瞟了长今一眼,看见长今正在摘豆芽,明伊欣慰地笑了。这个时候的长今真是个年幼无知的孩子,虽说是明伊亲生,明伊却怎么也搞不懂她。
  切萝卜丝、捣蒜、切葱,然后摆好,明伊的动作敏捷而又娴熟。有一段时间,厨房里只有菜板发出轻快的声音。明伊觉得厨房过于安静,于是回头去看长今,却发现长今正用豆芽摆出一个“天”字。明伊的心里咯噔一下,就像撕裂般难受。应该趁她不太懂事,就教她学会放弃,可究竟怎么办才好呢?
  “长今啊。”
  孩子压根没听见母亲在叫自己。
  “长今啊。”
  “……怎么了?”
  “你真想学写字吗?”
  “是呀,娘。”
  “从明天开始,娘教你写字。”
  “这是真的吗?”
  “是的,但你以后不许再去学堂了。”
  “娘,您也会写字吗?”
  “你没听懂我的话吗?条件是你不许再去学堂!”
  “是,娘,我知道了。”
  孩子回答得很痛快,但是明伊仍不放心。什么时候高兴起来,她肯定会忘记一切的。
  “娘的心情……长今啊,娘害怕失去你和爹,你一定要理解娘的苦衷啊。”
  “不用担心,娘,我以后不去学堂就是了,那个秘密我也会藏起来的。”
  年纪轻轻的孩子表情却是无比坚决,明伊决定相信她的眼神。
  “娘又是什么时候学习写字的呢?”
  孩子兴致勃勃,高兴得喃喃自语。
  “爹说得对。娘会画画,还会做衣服,娘做的饭菜也是天下第一。哪怕是土呢,娘也能做出可口的食物。”
  孩子的话让明伊感到幸福,却也激起她心灵深处的不安。
  “爹要我向娘学习,我一定要像娘那样。”
  那天夜里,天寿和明伊房间里的煤油灯直到很晚才熄灭。不谙世事的长今睡着了,明伊给她胖乎乎的小腿敷上碾碎的药草。长今因为隔三差五就要挨打,小腿上留下了颜色不一的伤疤。
  天寿默默地打量着妻子和女儿,他在寻找说话的机会。
  “对不起,都是我不好。”
  单凭说话时的语气,就知道天寿有多么怜惜妻子了。明伊的心里更加难过了。
  “孩子既然看见了,她就会刨根问底追问个没完。”
  “其实,我也是想给孩子留点希望才跟她说的。”
  “……”
  “当我告诉她白丁人家的孩子不可以读书识字时,你不知道她的叹息有多么悲伤……”
  “希望,恐怕也会变成妄想吧。”
  “不过你做得好象有点过火。这个孩子的理智像你,而不管不顾的性格好象是受了我的遗传,天生的性格谁都不能否认啊。”
  “就因为天生的性格谁也否认不了,所以我才更担心。”
  “夫人。”
  天寿呼唤妻子的声音充满无限的温柔。明伊感觉奇怪,于是抬头打量丈夫,天寿正用一种从未有过的深邃目光凝视着妻子。而在平时,只要对视时间稍长,他都会感到害羞。
  “让我们忘记道士的预言吧,很久以前我就想这样做了,他猜对了两个字只是偶然,第三个字和我们无关。我们权且这样理解吧。”
  “你的意思我明白,我也希望这是真的。就应该这样,也只能这样。”
  妻子的回应出乎意料,天寿脸上顿时明朗起来,可惜这明朗的表情也只有短暂的一瞬。
  “即使没有道士的预言,我们也要小心翼翼地生活。就算预言错了,可那些想要置我于死地的尚宫们都还活得好好的。另外我还听说当今的圣上非常暴戾,简直让人发指,有很多
  人只因为说错一句话就当场毙命。废后的事情他还不知道,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如果有奸臣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如实禀告,到那时……”
  明伊的身体剧烈颤抖,天寿也无言以对。
  “我能活下来就已经是老天的恩惠了。我们不应该再给孩子留下那些没用的希望,而应该教她怎样习惯没有希望的生活。出身卑微怎么啦?能过上这样的生活,我心里已经感激不尽了。”
  我们不应该再给孩子留下那些没用的希望,而应该教她怎样习惯没有希望的生活。天寿表面上静静倾听,内心深处却在大声呼喊,“不是这样的!”这样的话只能对已经没有希望的人说,并且也只有与死亡之恐惧做过斗争的人才能听懂。
  长今却不是这样。孩子的希望就像芝麻叶,是斩不断,采不绝的,真是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啊。只要它的根还扎在泥土中,只要它的茎还有阳光照射,它就永远不会停止生长。这就好像明伊,明知自己会因天寿而死,却依然紧紧追随;这又像是天寿,明知自己会牵累明伊,却还是不忍心把她放弃。尽管他救了人,而被救的人却要因他而死,所谓希望也许就是这样吧。
  天寿和明伊埋头于各自的心事,长长的沉默在两人之间静静地流淌。那天夜里,夫妻两个辗转反侧,彻夜不能入眠。
  又过了七个月,一口轿子悄悄抬进了仁士洪家里。夜色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仁士洪和身着素服的老妇人相对坐在外间。两人纹丝不动,互相对视,沉默在他们中间蔓延、膨胀,几乎淹没了呼吸声。
  “大监*(朝鲜时代辅佐将军的武官——译者注)大人!”
  急切而紧张的声音分明是一种信号,预示着苦心等待的人终于来了。
  “圣上驾到!”
  仁士洪猛然起身,准备迎接圣驾。谁知不等他迈步,大王已经跑了进来。祖孙二人一见面就抱头痛哭。可怜王后当年连大王的龙袍都没摸过,更没能目睹龙颜。尽管他已经成为一国之君,可一见到外婆,便立刻变成了一个缺少亲情抚慰的外孙。他那尊贵的眼泪,哗哗地流个不停。
  外婆还有一个任务没有完成,她努力使自己情绪稳定,拿出了随身带来的包袱。仁士洪接过来打开,废后尹氏的遗愿终于得以实现。血迹斑驳的锦衫交到了燕山君手上。
  “圣上……这……这是你母后临终前留下的血迹。她一边吐血一边嘱咐我,如果元子将来能登上王位,务必把这个交给他。她请圣上为她报这血海深仇……”
  外婆放声痛哭,孙子翻了翻眼睛。
  “是谁?是谁害死了母后?”
  “圣上……”
  “您快说出来!寡人一定会为母后报仇的。元勋功臣也好,先王的后宫也好,寡人一定要斩草除根,一定要为母后报仇。即使谋害母后的人是太后,寡人也要亲手杀了她。您快说呀,一个也不要漏掉,统统说出来!”
  当天夜里,大小官员都被召集到景福宫思政殿,分东西两边落座,等候圣上降旨。紧接着,圣上坐上御座,满脸杀气地扫视群臣。所有的人都猜不透究竟出了什么事。
  “今天把大家召集起来,讨论为废后封谥号和陵号的事宜。”
  修撰权达手首先站了出来。
  “殿下!请问您这是什么意思?”
  左议政李克均也积极参与。
  “殿下!先王有遗训,废后之事不得再提。请殿下明察,并收回成命。”
  燕山君似乎早有准备,高声断喝道。
  “立刻把这两个人关进大牢!”
  官员中间哗然骚动。但是燕山君根本就不把他们的建议放在眼里。
  “内禁卫干什么呢?立刻把这两个家伙关进大牢!”
  内禁卫甲士跑过来带走了权达手和李克均。直到这时,官员们才认识到事情的严重性,禁不住冷汗直冒。
  “主张赐死母后的王室!不予反驳的大小官员!打点赐死药的官员!把赐死药端到母后面前的军官!配置赐死药的内医院医官!装殓造墓、安置棺椁的内禁卫甲士!一个不漏,统统处死!现在就动手!立即执行!”
  燕山君狂傲不可一世。燕山十年(1054年)三月,甲子士祸*(燕山君将所有与废后尹氏赐死事件相关的官员、王室、军官、甲士全部处死,这在历史上称为甲子士祸)爆发,那天的天气格外晴朗。
  人声鼎沸的集市上,响起了喜气洋洋的太平箫声。长今正拿着一个装饰品爱不释手,听见箫声便像兔子似的竖直了耳朵。
  “爹!好象是要演戏吧。”
  “是啊,可能吧。”
  戏班子恰好从父女二人面前经过。长今拉起父亲的手便在后面跟着,天寿被长今拉着往前走。眼前突然出现一块板报,板报前面有很多人正在围观。父女两个不以为然地走了过去,天寿怎么也没想到,板报上面贴的竟然是通缉令,而通缉对象正是自己。通缉令上有三个男人的画像,天寿处于中间,格外显眼。
  戏班子在摔跤场前停下了,一个男人正跟一位身材魁梧的壮士较量,眨眼之间那壮士便将对方掀倒在地。看热闹的人群中响起一片叫好声。
  看来这是一场有赌注的摔跤比赛。牙子数完钱后,交给了坐在一边神态傲慢的两个贵族。
  贵族下了比前面一场更大的赌注,牙子得意洋洋地站到摔跤场中央,高声喊道。
  “还有没有人敢跟这位壮士较量?”
  人群中一阵混乱,只是没有人愿意站出来。长今站在父亲前面,看热闹的人陆陆续续地散去。恰在这时,长今响亮地说。
  “爹,您去试试吧。”
  这话让天寿感觉很不舒服,便不置可否,假装没有听见,只是怎么也没想到长今是如此固执。
  “爹!”
  “嗬,不许胡说八道!”
  “爹,您的力气不是很大吗?连大石头都能举起来,还能搬动大铁疙瘩呢。”
  “不许多嘴!”
  “出去试一试嘛,爹!”
  “现在我们得走了。”
  这样说着,天寿站到了长今面前。不懂事的长今终于闯下了大祸。
  “等一等!我爹要上场了!”
  刹那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天寿身上。牙子指着天寿问道。
  “喂,你敢不敢上来较量较量?”
  众人的目光可以置之不理,可是天寿不忍心辜负长今满心的期待,他终于无可奈何地走上前去。
  天寿一上场,呐喊声就响彻了整个摔跤场。牙子收好了钱,兴致勃勃地观看比赛。加油助威声好似狂风骤雨一般。
  沙地上的两个男人紧紧揪住对方的胯部,谁都不肯往对方倾斜,就这样僵持了很长时间。那人突然在胳膊上用力,同时用脚去踢天寿的腿肚子。趁此机会,天寿使劲抓牢对方,将他狠狠地压倒在沙地上。
  比赛以三局决胜负,然而每一局都是同样的结果。看热闹的人群沸腾了,长今跑进沙地中间,兴冲冲地扑进天寿的怀抱。
  “赢了!我爹赢了!”
  最狼狈的还要数那几个下赌注的人。
  “这是怎么回事?”
  “怎么搞的?”
  “这家伙,一定是犯规了。”
  牙子干脆耍起赖来。
  “我看出来了,这家伙不是东镇谷那个做刀的白丁吗?”
  话音未落,那几个下赌注的人都站了出来。
  “你这肮脏的白丁是从哪里跑出来的?”
  “你这白丁竟敢坏了老子的好事?”
  几个男人抑制不住心中的愤怒,挥舞着拳头冲了过来。天寿无意与他们争辩,只想钻出人群,快点儿找到长今。
  “这个兔崽子,想溜……”
  天寿拔腿就跑,穿过人群四处寻找长今。就在这时,有人从后面对天寿大打出手,紧接着,那些男人不约而同地冲上来,你一拳我一脚地殴打起天寿来。事情来得太过突然,天寿根本来不及躲避。
  “长今!”
  天寿倒在地上,扭做一团,却仍然念念不忘长今。突然,伴随一声尖叫,传来了长今的声音。
  “不是!我爹不是白丁!我爹……他是保护国王的军官!”
  男人们停止了手上的动作,齐刷刷地回头望着长今。
  “我爹不是白丁,他是军官,是保护国王的内禁卫军官!”
  长今伤心地哭着,反反复复重复着刚才的话。
  天寿沉默,那些男人们也都沉默了。最后还是牙子打破了死亡般的沉默。
  “对,就是那个家伙!”
  “通缉令上的家伙!”
  “哎呀,真是他呀!”
  男人们蜂拥而上,对着天寿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拳打脚踢,直到天寿不能动弹。然后,他们捆起天寿的手腕拖走了。
  “爹!爹!”
  长今推开人群,抓住父亲的脚脖子。
  “不要把我爹带走,赶快放开我爹!”
  牙子粗暴地把长今推倒在地,又是一阵猛打。孩子的身体就像扬起的铁锹上飞出的土块一般,无力地跌落下来。
  “长今!”
  天寿的嘴唇裂开了,伤痕累累,他一直在呼唤长今,眼睛几乎睁不开,却还在努力寻找长今。一定要救长今!这念头支撑着天寿站起来。天寿用尽浑身的力量,甩开他们的手,凶猛地撞了一下旁边男人的肋骨。那个男人腰部突然受到冲撞,立刻抱着肚子滚倒在地。此时,又有一个男人扑了上来。
  天寿敏捷地躲开,狂打一气之后,正要跑向长今,突然有个黑乎乎的东西顶住了他的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早有士兵们赶来,拿枪指着天寿的脑袋。天寿动弹不得,听凭士兵把自己五花大绑地捆走了。
  “爹!”
  最让天寿感觉心疼的,不是皮开肉绽之苦,而是女儿悲切的呼唤。天寿想要告诉女儿别再无谓地哭喊,也不要跟着过来,却又担心如果自己喊出来了,反而引起士兵们的注意,所以就只好强忍着,任凭焦急的怒火烧灼内心。
  “爹!爹!”
  长今朝着天寿这边奋力跑来。天寿用力地朝女儿摇了摇头。
  “不要再叫爹了,也不要跟上来,你先逃跑再说。”
  人群中有个男人似乎读懂了天寿的心思,穿过人群捂住了长今的嘴巴。看见这个男人,天寿心里的石头才算落了地。男人正是同村的白丁昌大,他一定能把长今带回母亲身边的。天寿静静地闭上眼睛,把自己彻底交给了如狼似虎的士兵们。
  厨房里飘出香喷喷的大酱汤的味道。看着长今急匆匆地独自跑来,明伊到处寻找天寿。
  “你爹呢?”
  “……”
  “怎么了?”
  长今的嘴唇不停地翕动,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她早就吓得魂飞魄散了。
  “怎么就你一个人?你爹呢?”
  “……”
  “快说话呀!”
  “爹……爹……爹他……”
  “好了,长今!你爹现在在哪儿呢?”
  “爹被人抓走了……”
  仿佛有一根灼热而尖利的铁签从头顶直插至心脏,明伊只觉得眼前一片昏黑,但她还是努力保持镇静。
  “你爹被人抓走了?被什么人抓走了,怎么抓走的?”
  “跟别人摔跤的时候……”
  “摔跤?长今啊,我怎么越听越糊涂了。你说得清楚点儿,让娘听懂好不好?”
  “我爹跟人摔跤摔赢了,可是……”
  这时候,充州女*(韩国古代的风俗,以女人娘家所在地的地名称呼结婚以后的女人——译者注)甩着胳膊走了进来。她就是昌大的女人。
  “长今娘在家吗?我们家孩子他爹让我告诉你一声,你们家出事了。”
  “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听说长今她爹曾经当过军官,还杀死了当今圣上的亲生母亲?”
  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明伊勉强把持住摇摇欲坠的身体,陷进了刻骨的绝望之中。
  “街上到处都贴着长今她爹的画像,看来你们还没看见。”
  “那长今她爹现在怎么样了?送进县衙了吗?”
  “不是啊,直接送到监营*(朝鲜时代各个道的官衙——译者注)去了。大王下令说,所有参与杀害他生母的人都要抓起来严刑拷打。我们家孩子他爸说,不知道会怎么处理你们家,最好还是出去避一避吧。”
  听到这里,明伊赶紧站了起来。
  “长今,赶快回房间收拾行李!”
  “为什么,娘?”
  “我们得去找你爹。路途很远,一定要准备好行李。”
  刚才还因为恐惧而颤抖的明伊眨眼间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此刻的明伊,脸上充满了悲壮,她一定要找到自己的丈夫,女儿的父亲。

  《大长今》第三章 好(1)

  “听说已经押送到汉阳义禁府去了。你们来晚了一步。”
  明伊送给老板娘一把天寿亲手打造的银簪子,求她到监营官衙帮忙打听一下消息。听完老板娘的回话,泪水顺着明伊的脸颊扑簌簌流淌。明伊顾不上擦拭眼泪,一把拉起了长今的手。
  “我们走吧!”
  “去哪儿?”
  “去汉阳。他们比我们早走了半天工夫,我们得一刻不停地赶路才行。你不要闹,跟着娘走。”
  “知道了。”
  “不管怎么样你还看见你爹被抓走时的样子,可我连你爹最后一面都没见上。无论如何,我们都要找到你爹。”
  明伊的话并没有说给谁听的意思,她只是嘀嘀咕咕地自言自语。
  八年前,她曾经和天寿一起走过这段崎岖小路。当年的河面上绽放着银白色的波浪之花,如今却只有冬日的寒风裹挟余威在凛冽地吹刮。当年的山脊上剪秋罗盛开,冰雪融化,人走在上面咯吱作响。沿着鲜花烂漫的山路,紧紧跟随天寿走在风中,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刻……今天走着从前的山路,想到物是人非,明伊的脸上泪水不停。
  天寿跟几个男人打过架的小酒馆依然存在,没有任何变化。在这里,明伊得知天寿他们刚刚离开一顿饭的工夫,于是她更加快了步伐。她们在山中度过黑夜,没有休息,只是不停地赶路。当初走过这条山路,几乎耗尽了浑身的力气,如今回头再看,其实也并没有那么难走。明伊再次想到今生今世可能再也没有机会和丈夫见面,就在与离别的恐惧苦苦斗争的过程中,背着女儿走在山路上的绝望实在算不得什么。
  远处传来狼叫声。夜深得让人心惊肉跳,各种各样的野兽好象都出来活动了。还好,背上的女儿总算是个依靠。
  快要到达都城的时候,母女两个的样子几乎成了乞丐。
  “长今,现在就快到都城了。加油啊!”
  “是,娘。”
  长今嘴上回答得痛快,声音里却明显带着哭腔。心里再急,总得找个地方先休息一会儿。上午明伊给女儿吃了个饭团,现在天色已是暮黑了。幸好,刚转过弯来就发现一座小村庄。
  明伊以为这是一户普通人家,推门进去,却发现像是酿酒的地方。院子里铺满了酒糟,还有好几口看似酒缸的大缸。
  “请问有人吗?”
  明伊又问了两三声,门咣当开了,差点没把墙撞倒。一个妇人向外看了看,眼神中略带一丝狡黠。
  “什么事?”
  女人搔着蓬乱的头发,打了个呵欠,嘴咧得很大。
  “我想打听件事。”
  “请问吧。”
  “您有没有看见义禁府押送犯人的队伍从这里经过?”
  “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有事,必须知道。”
  “拿钱来!”
  “什么?”
  “你不是说必须知道吗?既然这么重要,我怎么可能白白告诉你?”
  “这点小事,还需要钱……”
  “不需要就算了,我可是困得要死,别再烦我了。”
  “要多少钱?”
  “既然事情十分重要,就给五文吧。”
  尽管明伊觉得有些不可思议,但现在哪有时间计较这些,便数出五文钱递给了那个女人。
  “他们没从这里经过。”
  五文钱骗到手后,女人回答得相当自然。
  “那他们会从哪儿走呢?”
  “这个我也不能白告诉你,再拿五文来。”
  明伊几乎要哭了,但也没有办法,只好又给了女人五文钱。要是就这么离开,刚才给的五分钱就太可惜了。
  “他们会在驿站里睡觉,那里是行人前往都城的必经之地。官员们晚上到达,通常都会在那里过夜,早晨再赶路。好了吧?”
  女人匆忙说完了要说的话,便把门重重地关上了,就和开门时一样。这个女人真是荒唐,但是谁也拿她没办法。
  “娘过去看看,你在这里休息一会儿。”
  长今早就累坏了,连话也说不出来,只是无力地点了点头。
  这时候,门又开了。
  “要想在我家休息,还得再拿钱来。”
  明伊已经出了院子,长今尽管年幼,却也觉察出了女人的古怪,就边外跑边喊道。
  “我在门外休息,你不用担心。”
  从驿站回来后,明伊在附近的小旅馆里要了个房间,手上拿着一套不知来自何方的男孩衣服。
  “那些追捕我们的人已经在后面不远了,长今啊,你先扮成男孩子吧。”
  “是。”
  长今不喜欢穿男孩子的衣服,但她没有发牢骚,极度的疲惫和犯罪感折磨着她,哪怕有人扔给她一件乞丐的衣服,她也会毫不犹豫地穿上。
  “汉阳跟我们住的村庄可不一样,是个到处都充满险恶的地方。你一定要听娘的话,记住了吗?”
  “是的,娘。”
  明伊让长今坐在自己的两腿之间,把她的小辫子拆散开来。明伊巧手打扮,长今的发型为之一变,乍看上去简直就是个不折不扣的男孩子。女孩子特有的黑色秀发就跟母亲一模一样,这样的头发要想让人觉得蓬乱如麻,必须抹上泥巴才行。
  “在吗?”
  有人在门外轻声问道。
  “好,这就出去。”
  明伊放下手里的梳子,打开了房门。女佣轻轻点了点头,带着明伊来到旅馆外面。
  一个身穿书吏*(朝鲜时代负责保管书籍的官吏——译者注)服的男人倒背双手正在仰望天空,墨黑的天空中挂着一轮栗子似的圆月。在去往驿站的路上,明伊偶然得知这家旅馆的主人跟监狱长是表兄弟,便如抓到救命稻草一般,苦苦哀求他在监狱长那里行个方便。为此,明伊不惜送出好几把小刀和银簪子。
  从头到尾听完了明伊的哭诉,监狱长立刻暴跳起来。
  “嗨,你就别做梦了。”
  “我不会叫您吃亏的。”
  “就算你把天下给我,我也不觉得比生命重要啊?”
  “奴婢哪敢求您放人?只想请您让我们见上一面。”
  “你的境况我能理解,但我不能冒着生命危险去做这种事吧?你想想啊,太后和领议政大人算不算神通广大,他们不都魂归西天了!”
  “只让我们说句话就行,哪怕是远远地说一句也行,求您帮帮忙吧!”
  “哎呀,这个根本就不可能。你也不要在这里耽搁了,赶紧避一避吧。听说当今圣上朝令夕改,每天都要改变几百次主意呢。不但罪犯本人性命难保,就连家人都不放过。”
  “就算当场去死也无所谓,我只想和他说上一句话。”
  “嗬,你这人,难道你耳朵聋了?既然能为将死之人不顾性命,为什么不把命留给年幼的女儿呢?”
  监狱长恼羞成怒,说完就离开了。现在就连这一线微茫的希望也落空了。
  不谙世事的长今睡着了,明伊躺在她的身边,睁着眼睛数日子,怎么也无法入睡。无论发生什么事情,一定要见丈夫一面,她有话要对丈夫说。
  明伊坐起身来,开始写信。
  昌德宫的御膳房和寝宫大造殿之间隔开一段距离。上御膳之前,先在退膳间把御膳准备妥当,饭后甜食由生果房负责,退膳间也可以看作是配膳室,食物从御膳房上到御膳桌,先要在退膳间里搭配摆设好,等提调尚宫通知了用膳时间,再放到暖炕上。食物放在这里保管,可以保持温热,不致变凉,所以说暖炕在某种程度上起的是保暖箱的作用。
  每个人都有自己固定负责的食物。不过御膳房的内人们在工作时,都是前后左右排成一队。丫头们在旁边择菜,或者准备其他材料。
  御膳房的尚宫在内人和丫头之间走来走去,检查食物的准备过程。八年时间悄然逝去,变化的只有服饰和头型,其余一切都与明伊离开时别无二致。韩尚宫身穿一件回装小褂*(始于朝鲜后期的女式小褂,衣领、衣角、腋窝、衣带等部位使用颜色不用于衣身的布料——译者注),款式十分漂亮。
  一个内人怯生生地进来,径直朝韩尚宫走去。
  “嬷嬷,鲍鱼都用完了。”
  “什么?所有的鲍鱼都用光了?”
  “是的。”
  “为了买到耽罗岛的鲍鱼,费了多少周折,怎么一夜之间全都用完了?”
  “这个……首先是接连几天都有宴会,另外每天早晨,那些得到宠幸的内人就排着队……”
  “好,我知道了,你去看看还有没有蛤蜊。”
  韩尚宫一边切菜,一边注视着内人脚步匆匆的背影。鲍鱼用完了,估计蛤蜊也不会有剩余。
  解缊亭上的宴会和赏灯游戏已经连续举行了好多天。许多年以前,后院西侧就筑起了高墙,可以避开外界的视线尽情享乐,而在去年,就连东西两面的民房也都统统拆除。此外,燕山大王还开设了采红使和采青使,专门负责到民间挑选美女和良马。成均馆*(朝鲜时代的最高教育机关——译者注)和王宫后院毗连,当时就有了搬迁的迹象。挖地造湖,搭建瑞葱台,并在左右两侧各架游船一艘,这就是即将动工的工程。据说,这些工程一旦启动,包括监督者和劳工在内,总共需要动用几万人。
  燕山君的荒淫行状真是罄竹难书,御膳间因此忙得没有了喘气的工夫。全国各地排队向王宫进贡食物,可是材料仍然没有剩余。每天夜里都有多名内人蒙受宠幸,长此以往,整个王宫御膳房的内人们都要为伺候燕山君的女人而手忙脚乱了。
  韩尚宫满腹忧虑,在内人中间转来转去却也无计可施。一名男丁背进炭来,他瞟了一眼韩尚宫,便在一排炉灶前点火。
  点完了火,男丁仍然磨蹭着不肯离去,举止十分可疑。他一直在观察周围的形势,当韩尚宫与其他内人稍有距离时,他迅速来到韩尚宫身边。
  “你有什么事吗?”
  “是的,嬷嬷,小人……”
  男丁从怀中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韩尚宫,是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札。
  “……”
  “有个女人托我把这个交给您。”
  “一个女人?她说是谁了吗?”
  “她说,您看完书信就知道了。”
  “那好,你可以走了。”
  男丁走后,韩尚宫打开了信札。还没读完第一行,她慌忙把信收了起来,深藏进袖子。走出御膳房时,她的眼睛已经泛红,颜色就像五味子。
  气味尚宫也在最高尚宫的房间里。
  “嬷嬷,我有急事出宫一趟。”
  最高尚宫皱起了眉头。
  “什么事?”
  “内侍府派人传信,让御膳房做海鲜汤,可是材料都用完了。我得带朴内官赶快去购置。”
  “昨天晚上不是刚从内资寺*(韩国古代王宫中专门负责采办物品的机构——译者注)领了很多吗?”
  “太后殿急需,就送过去一半。今天我过去看了,剩下的一半都不大好。”
  “竟有这种事?”
  最高尚宫显得有些为难。这时候,在旁边默默听着的气味尚宫说话了。
  “韩尚宫一定要亲自出宫才行吗?”
  “正好内资寺的书吏和司饔院的书吏都不在,其他人手里也都有活儿。”
  最高尚宫沉吟一声,然后点了点头。
  “那好,你去吧。”
  “我快去快回。”
  与往日不同的是,刚刚走出最高尚宫的房间关上房门,韩尚宫就飞快地小跑起来。
  约好在荡春台一个单独的亭子里见面,可是明伊迟迟不来,只有风声敲打着静寂的空气。国王经常带妓女们在这一带放荡享乐,因此得名荡春台。后来,西人派*(朝鲜中期的政治派别——译者注)的李贵、金鎏、李适等人聚集在这里,废除了光海君*(朝鲜第十五代君王,1575~1641年间在位——译者注),然后在水井里擦洗沾满鲜血的刀剑,从此改名为洗剑亭。
  山清水秀的荡春台为“京都十咏”之一,山谷深邃幽静,是恣游享乐的绝佳去处。然而当国王怀抱女人躺在这里时,却怎么也不会想到,在瓮岩谷谋逆的仁祖反正*(1623年,西人派废除光海君,击溃大北派,拥立绫阳君为王——译者注)功臣会从这里经过,并从彰义门蜂拥而入。
  韩尚宫满怀期待,心急如焚,不停地踱来踱去,难以静下心来。信札上的笔迹的确出自明伊之手,不过也可能是别人故意搞的恶作剧。期待紧紧伴随着紧张。
  不一会儿,明伊出现在韩尚宫眼前,韩尚宫感到一阵头晕目眩。
  “原来你还活着,你还活着!”
  “是的。”
  “谢谢你,谢谢你还活着。”
  两人相互拥抱,分别经年的痛苦与怨恨全都包含在泪水之中,当重逢突然来临,她们哭得是那么伤心。
  “他竟然也被牵扯进这件事了。”
  痛哭半天,韩尚宫的声音稍微平静下来。
  “外面那些传闻都是真的吗?”
  “我无话可说。”
  “不管罪行轻重,就连执行圣旨的医官也要斩首,这是真的吗?”
  “当今殿下的残暴恐怕是空前绝后。前不久,在一次小型宴会上,殿下当着所有宫女和大臣的面,亲手射死了直言进谏的内侍*(即太监)金处善大监。”
  明伊半晌难言。在这之前,她之所以能够支撑到今天,就是因为心里尚存一丝期望,以为还能见上天寿一面。如今天寿已被押送义禁府,明伊哪里还有活下去的希望啊。
  然而明伊是不会轻易放弃天寿的。何况直到目前,天寿还没见到他生命中的第三个女人呢。明伊是天寿生命中的第二个女人,只要她还活着,天寿就不会遇见第三个女人。只要还没遇见第三个女人,天寿就能保住性命。
  想到这里,明伊精神为之一振,紧紧握住韩尚宫的手。
  “白荣啊,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刚见面我就把这么危险的事情托付给你,真是过意不去。但是你一定要救救我,就像从前一样,除了你,没有人会救我。”
  “好,我会尽我所能。如果是昨天被押进义禁府的话,现在应该关在大牢里。你不要放弃希望。”
  “我真是没脸见你。”
  “只怪我的力量太微不足道了。”
  “这是哪里话……如果不是你,我早就没命了。万一被发现,你也必死无疑,就是这种情况,你竟然还往药里放解毒草,又给我留下一封信。是你和长今她爹救了我,我的命是你们给的,以后我该如何报偿这份深恩呢?”
  “明伊!”
  两个人又一次抱头痛哭。
  “临走之前,她只想跟犯人见上一面,麻烦您给安排一下吧。”
  韩尚宫急切而冷静地说。
  “你说那女人不是犯人的妻子,这是真的吗?”
  义禁府都使斜眼来问韩尚宫,一副极不情愿的模样。韩尚宫心里越发焦急。
  “我从来没见过他妻子,我的这位朋友是犯人的妹妹。”
  “知道了,后天五点把她带到义禁府来。”
  事情出乎意料地顺利,韩尚宫忐忑不安的心这才平静下来。应该赶快把好消息告诉明伊,想到这里,她又加快了脚步。
  “那好吧,你回来的时候别忘了买些干鱼。”
  最高尚宫也轻而易举地许可了她的外出。韩尚宫借口一个新受宠幸的内人突然来御膳房要牡蛎,而蒙受圣宠的内人数不胜数,最高尚宫也就懒得追问了。不过,最高尚宫还是一直紧盯着韩尚宫匆匆离去的背影。
  建筑物侧面传来裙角掠地的声音,紧接着,崔尚宫的身影出现了。她就是八年前在太后膳食中放草乌和川芎的崔内人,自从接受任命,她便堂堂正正地当起了尚宫。当年那个哭着喊着争辩为什么一定要置人于死地的崔内人早已经脱胎换骨,如今她满脸都是尚宫的威严,目光到处更是冰冷如雪。
  最高尚宫和崔尚宫换了个眼色,彼此没有说话。最高尚宫稍微点了个头,崔尚宫立刻快步走开,一个内人匆忙跟在她的身后。
  韩尚宫哪里知道身后还有两个影子尾随而来,她只想着快点把这个好消息告诉明伊,不断地加快脚步。
  明伊早就在荡春台的小亭子里等候已久。她们做梦也没想到,就在亭子下面树阴背后,竟然隐藏着阴险的崔尚宫。此时此刻,她正捂着嘴巴筛子般地颤抖不已,脸上却洋溢着难以言明的喜悦之色。
  听完崔尚宫的报告后,崔判述怀疑她是不是看错了。
  “喝了附子汤的女人怎么可能起死回生呢?”
  “所以我才来告诉你啊。”
  “你没看错?”
  “千真万确,就是朴明伊!”
  “怎么可能有这等怪事?你们应该亲眼看着她死彻底了才能离开,这可不像是姑妈的风格啊!”
  “当时突然听见脚步声,所以就……”
  “留下祸根了不是?”
  “所以说这下糟糕了。当时跟上面禀告时,说她患上急性肠症突然毙命,现在她冷不丁地又出现了,那我们的事情不就败露无遗了吗?虽然提调尚宫袒护我们,可是这件事太过严重,恐怕她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
  “哼……”
  “这次朴内人心怀仇恨,不知道她会向谁揭发我们。本来嘛,宫里早就有人对我们虎视眈眈,看不惯我们家跟仁士洪大监的密切往来。”
  “仁士洪大监现在也担心得要命,生怕杀害祖太后的事情暴露。”
  “最高尚宫曾经叮嘱过我们,最好跟仁士洪保持距离。”
  “姑妈这么说了?”
  “殿下失政越来越严重,再加上这次监狱事件,朝廷里的气氛相当微妙。姑妈告诉我们,必须注意观察大小势力的变动情况。她的意思好象是说,我们迟早要换合作伙伴。”
  “是这样啊。”
  “一旦事情败露,倒霉的可不仅仅是我和最高尚宫。弄不好,我们全家都得完蛋。”
  “知道了,后面的事情我会看着办的,你先回宫吧。”
  “那就交给哥哥你了。”
  崔尚宫起身离开,崔判述的目光已经不在妹妹身上。他紧盯烛光,视野逐渐变得狭窄,当眼睛即将眯成一条线时,他又睁大了双眼,目光里喷射出剧烈的毒气,烛光也为之失色。
  准备好了午饭用的花面*(韩国重三节即三月三日食用的传统食物,以绿豆粉和面蒸熟,切成细条后放进五味子汤中,加入蜂蜜,最后撒上松仁——译者注),韩尚宫又急匆匆地准备出宫。她要在荡春台和明伊见面,五点钟带她到义禁府,时间已经来不及了。
  韩尚宫故意绕道后面的崇智门,突然感觉后脑勺一阵发热,但她又不想因此而回头,就故做泰然地继续向前走。来到街市以后,韩尚宫首先看见一家布庄,便大步迈了进去。
  “哎哟,这不是嬷嬷吗?”
  布庄主人面露喜色。一个看似杂役的小伙子也向她躬了躬腰。
  韩尚宫垂下眼皮假装看布,一边用眼睛余光往外扫视。虽然那人身穿长袍遮住脸孔,不过一看就知道是烧厨房的郑内人。盯梢者把被盯梢的人跟丢了,她走过布庄,站在陶瓷店门口四处张望。她肯定是从宫里一直尾随到这儿的。
  “您想看哪种布料……”
  越过布庄主人的面孔,韩尚宫茫然地向外打量。突然,一条摆脱郑内人的妙计涌现在韩尚宫的脑海中。
  “你可不可以先帮我一个忙?”
  “您尽管吩咐。”
  “我想让这打杂的小伙计帮我跑趟儿腿……”
  韩尚宫便把小伙计派到了她和明伊约定的见面场所——荡春台,而韩尚宫假装在这里挑选布料。郑内人看都不看那个走出布庄的小伙计,她藏在对面的陶瓷店里,密切注视韩尚宫的一举一动。
  布庄伙计到达荡春台时,看见亭子里站着一个焦急的女人和一个小男孩。小男孩说了句什么,女人简单回答一句,又伸长脖子往路上张望。站在亭子上面似乎看不见小伙计的身影。现在,拐个弯就是亭子了,布庄伙计加快了步伐。
  然而就在这时,亭子后面的树阴里蹿出几条黑影,几个蒙面男人把女人和男孩装进袋子,一刻不停地跑开了。
  “这么说,她们是被带到崔判述家里了?”
  “是的,嬷嬷。”
  跟踪回来的布庄伙计把刚才看见的事情从头到尾说完,韩尚宫无可奈何地闭上了眼睛。难怪事情这么顺利,原来自己的行踪早就被人发现了。这可如何是好呢,韩尚宫头脑里一片空白。明伊被带到卑鄙残忍的崔判述家里,哪里还有什么生还的希望啊。
  一串泪珠顺着眼角流下,浑身上下没有了一丝力气,韩尚宫无精打采地倒在布庄里。还不如带到义禁府呢,说不定还有转机,而对崔判述则不必抱有丝毫的希望。企图加害太后被发现,逼迫明伊喝下附子汤,这不都是崔氏家族的所作所为吗?
  韩尚宫咬了咬嘴唇,打定主意之后便让布庄伙计到捕盗厅*(朝鲜时代的警察官署——译者注)去一趟。只要留得下性命,即使沦为官婢,也比死了强。
  “明伊呀,我也只有这样做了,请你原谅我。”
  好朋友的命运是如此悲惨,韩尚宫也只能埋怨上天了。
  大门开处,月光涌入。月光刺痛了眼睛,但是为了看清走进来的男人,明伊还是拼命睁开双眼。她嘴里塞了东西,一双明亮的眼睛里充满了深深的恐惧。
  这个男人是她平生第一次见到,尽管衣着打扮像个中人,但是浑身上下散发出来的权威
  却绝不逊于贵族。直到此时,明伊才隐约想起崔氏家族来,绝望和恐惧更让她颤栗不已。
  男人把目光投向长今时,几近窒息:附子汤之夜的恐怖依然清晰如昨。
  “没听说她带着个小男孩儿啊……”
  崔判述心生疑惑,站在他身后的男人连忙接着说道。
  “我们去的时候,那里只有这两个人,大人。”
  “崔尚宫过会儿就来,到时候就知道了。这件事情一定要秘密处理,就是手下人也不能让他们知道。万一泄露出去,你们谁也别想活。”
  听到崔尚宫这几个字,明伊顿时惊呆了。到底跟他们崔家结了几辈子的冤孽啊,竟然连丈夫都还没见到,就先落在他们手中。泪水打湿了塞嘴的东西,长今吓坏了,躲在母亲身边,连哭都不敢哭出声来。
  崔判述走了,门又重新合上。黑暗再度袭来时,八年前的情景清晰地浮现在明伊眼前。黑暗之中,只能看见比黑暗更加黑暗的东西。
  崔判述出门后正向正房走去,突然听见有人敲门,执事赶忙跑去开门。
  原以为是崔尚宫来了,向外看时,却发现来人是捕盗部长,崔判述立刻哑然失色。
  “有人看见逆贼家属进了这里,赶快带出来!”
  崔判述预感到大事不妙,当然不能叫执事把她们带来。
  “这是什么意思?”
  “捕盗厅刚刚接到举报,犯人徐天寿的家属到这里来了,请您赶快把藏在这里的犯人家属交给我。”
  “我是六注比庄*(朝鲜时代位于汉阳钟路上,垄断六种生活必需品的大商庄——译者注)庄主崔判述,至于我们这里受什么人关照,我不说想必你也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
  “那我有什么理由窝藏犯人家属呢?这么不可思议的话怎么能随便乱说呢?你还是赶紧回去吧!”
  “不行!给我仔细搜查!”
  捕快们立刻奉命行事。眼见事情闹大,崔判述也开始动摇了。几十支蜡烛照亮了黑暗,捕快和奴才混在一起,院子里乱做一团。
  就在捕快们搜到明伊和长今并将她们带到院子的同时,崔尚宫走了进来。
  “大监窝藏罪犯家属,我会向上禀告的。”
  捕盗部长似乎在告诉崔判述,他绝对不是说说就算了的。崔判述对此置若罔闻。
  “走!”
  被捕快带走的明伊和愣在一旁无话可说的崔尚宫四目相对,目光在空气中纠结在一处。疑问和怨恨、惊慌和蔑视,在她们中间闪闪烁烁,经久不散。崔尚宫首先转移了视线,直到捕快离去,执事锁上大门,她这才向崔判述跑去。
  “这可怎么办呢?”
  崔判述沉痛地闭紧嘴唇,默默地思考着。
  “如果他们把朴内人从捕盗厅押解到义禁府,那事情迟早要真相大白,到时候我们对太后所做的一切不就尽人皆知了。虽说殿下对祖太后心怀怨恨,可就算是整顿女官的风气,他也不会轻易放过我们的。这样一来,我们家就死无葬身之地了。”
  “闭嘴!你怎么这么烦人!”
  “哥哥……”
  “就算你不来求我,我也会想办法解决的!”
  “你打算怎么样?”
  崔判述不作回答,而是朝站在旁边的执事努了努嘴,示意他过来。
  “让弼斗来一趟。”
  一听他要弼斗过来,执事和崔尚宫都不说话了。
  队伍行进在山路上,已经隐约看得见昌德宫的屋顶了,前面不远处就是义禁府。
  据《经国大典》*(朝鲜时代的基本法典——译者注)记载,警察业务交由五卫*(朝鲜早期的军事机关——译者注)办理,义禁府只负责根据圣旨缉拿犯人。王室成员犯罪、政治犯、谋逆造反等大案要案,以及子孙忤逆父祖、司宪府揭发案件、其他机关拖延日久难以定夺的案件等等,都将交由义禁府做出特别裁决。燕山君即位以后,义禁府几乎沦为帮助君王施行暴政、残害忠良的工具,在百姓心目当中更是恐怖政治的代名词。
  尽管很快就要被押送义禁府,明伊的心情反而平静了。比起崔氏家族来,义禁府要安全百倍。另外,虽说她已经不再抱希望能见到天寿,可毕竟天寿就在这个地方。
  只是长今让她感到心疼。
  “你小小年纪就要经历这些悲惨的事情。”
  长今抬起头来,呆呆地望着母亲。短短几天之内,母亲的脸已经瘦削如木瓜了。
  “这样以来,娘反而放心多了。不管怎么样,我们总算找到了你爹在的地方……”
  长今紧紧抓住母亲的裙角。突然,明伊惨叫着剧烈摇晃身体。原来明伊肩上中了一箭,中箭部位已被鲜血染成了红色。
  “什么人?”
  狱卒连忙瞄准山坡上的草丛,厉声呵斥。稀里糊涂的明伊也朝草丛看去,蒙面男人正在瞄准长今。明伊本能地抱住长今。密密麻麻的利箭激射而来,一支箭刺中了明伊肋下。明伊怀抱长今,无力地瘫倒在地上。
  “在那边,抓住他们!”
  狱卒抢先跑了过去,捕快们也跟着拥向山坡,只留下明伊和长今。
  “呜呜,娘!娘!”
  长今躺在母亲身下哽咽不止,她努力挣脱母亲的怀抱,不管她怎么挣扎,母亲都咬紧牙关忍着疼痛,半天也动弹不得。
  “我……没……没事。”
  明伊长吁一口气,终于说出这样一句话。就在这时,一个蒙面黑影飘然而至。黑影越来越迫近了。明伊抱着长今,竭尽全力滚动身体。明伊一边在地上滚着,一边偷眼去看那个黑影。这是个强盗打扮的男人,只见他拔出了插在地上的刀。一定是崔判述派来的刺客!
  “抓住他!抓住这个家伙!”
  刚刚跑开的捕快连忙往回跑,而明伊与刺客之间的距离却比正在赶来的捕快切近得多。明伊打量着山坡下面的路,紧紧地合上双眼。她怀抱长今,以自己的身体作支撑,竭尽全力在地上翻滚。母女两个融为一体,咕咚咕咚地滚着,仿佛一条纤弱的线,一直滚落到山坡下面的松树林。
  “最后还是让她们跑掉了?”
  最高尚宫努力压抑着心里的怒火,强忍着没有大喊出来,但是她的嘴唇在剧烈地抽搐。
  “她肋下中箭,应该支撑不了多久。”
  话虽这么说,崔尚宫的下巴还是不由自主地在颤抖。
  “那孩子命就那么大?”
  “哥哥说了,一定要找到她们。”
  最高尚宫咋着舌头,她似乎感觉有什么不对劲,瞟了一眼崔尚宫。
  此时的明伊正靠在洞穴壁上,竭力忍受着痛苦。长今也跑丢了,不见踪影。
  也许是麻木了,疼痛终于可以忍耐了,只是呼吸越来越困难。一想到再也不能看见丈夫,就这么闭上眼睛,她的眼泪就扑簌簌往下直流。无论如何都要说给丈夫听的话,现在只能埋藏在心底了。
  “你曾说过你会连累我,可是就算这样,你也不要后悔,我在你身边的日子过得很快乐。即使只能在你身边待一天就死去,我也会毫不犹豫地选择留在你的身边。每一个夜晚都被我当成最后一夜,一边想着可能再也不会见到下一个清晨,一边在你身旁甜甜地睡去。所以,你不要后悔,等到来生来世,哪怕只活一天,我也仍然选择在你身边。”
  “吁……”
  明伊长长地吐了口气,嘴角边挂着隐约的微笑。
  “我先走一步了,等会儿丈夫就会跟来,我们手拉手一起远行。遥远的路上有丈夫陪伴在身边,这就是幸运。”
  唯一让明伊感到恋恋不舍的就是长今。想到长今就要变为一个无人爱怜的孤儿,肝肠寸断的悲伤便开始阵阵袭来。
  “吁……”
  若是天可怜见,或许丈夫还会平安无事呢,因为丈夫还没遇见他生命中的第三个女人,也许现在的他还不到死期。
  “表示喜欢的‘好’……女儿的‘女’和儿子的‘子’……女儿加上儿子……儿子加上女儿……”
  为了抓住越发模糊的意识,明伊开始拆解“好”字。突然,一个念头令她不寒而栗。
  “‘女’和‘子’,男人和女人相遇,并且相互喜欢,便成了‘好’字!那么,长今,难道长今就是他生命中的第三个女人?”
  明伊哽咽了。
  “第三个女人杀死你,但是可以挽救很多人。如果不是长今在摔跤场上说漏了军官的事,天寿就不会被人带走。是了,是了,原来如此,长今就是这第三个女人!现在终于明白了。即使我和丈夫都死了,这也是命中注定的劫数。第三个女人杀死你,但是可以挽救很多人。这不就是说,在没有父母的蓝天下,长今也能够坚强地活下去吗?而且,她还能挽救很多人,哪里还有比这更有价值的人生?即使我只能跟他生活一天,也足以让我快乐了。我竟然在他身边生活了整整八年,还给他生了个女儿。现在好了,我可以先走一步,到另一个世界去等待丈夫了。”
  想到这里,明伊心里平静了许多,暂时抛开的疼痛又回来了,但是明伊有一种预感,这疼痛不会持续太久。
  洞穴外面隐约传来沙沙的脚步声,是长今涨红着脸跑了进来。
  “娘!你看,我弄到吃的了。”
  说着,长今把东西推到母亲颚下。明伊一看,是葛根和蕨菜。蕨菜尚未成熟,还只是淡绿色的细芽。四月的季节,大人也不可能挖得更多。
  “葛根是怎么……挖的?”
  “我用的是爹给我的小刀。”
  “那么,如果你以后……再也……见不到你爹……你该怎么办呢?”
  “……”
  “你会怎么办?”
  “爹不是让我听娘的话吗,以后我会好好听娘的话。”
  “如果……娘也不在了……那时你又……该怎么办呢?”
  顷刻间,泪水盈满了长今的眼眶,她的眼神中饱含着悲伤,世界上再也没有哪个孩子会遇到比这更难回答的问题了。
  “爹和娘都不在的话……那我……我怎么能活呢?”
  “……”
  “你会饿死吗?”
  “……”
  “你会病死吗?”
  “不会的!”
  明伊不停地追问,长今终于回答了,但是声音里满含着怨恨。
  “如果生病,我会吃药草。肚子饿了,就挖葛根吃。”
  “万一在山里遇上老虎呢……”
  “我绝对不会让老虎吃掉!”
  “那你一直住在山里吗?”
  “不会!我会出去找户人家。”
  这时,明伊终于放心地吁了一口长气。
  “好,长今啊,你要好好活下去。只有这样,爹和娘……才能放心地合上双眼。你爹……他是军官……娘……娘是……宫廷御膳房的宫女。”
  “宫廷御膳房的宫女是做什么的呀?”
  “就是负责为大王做御膳的宫里人啊。娘……曾经想做御膳房里的……最高尚宫,可惜后来没能如愿……受到坏人诬陷不得不逃跑……娘只好隐蔽起来过着白丁的生活。但是,长今……因为有你,娘……娘感到很幸福。我的好女儿,就算娘打你的小腿……你也很快恢复笑容。就要这样生活,这样坚强地生活。”
  “娘,我会坚强地生活!”
  “我想起藏在王宫退膳间里的……烹饪日记。娘的梦想是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御膳房的最高尚宫……娘是冤枉的……”
  瞳孔已经扩散的明伊不断重复着同样的话。长今把葛根撕成小块,放到母亲的嘴里,一边还在抱怨母亲。
  “娘,您别说了,先吃点东西吧。”
  葛根放进嘴里,只是明伊已经嚼不动了。长今就拿出葛根,嚼碎之后重新放进母亲嘴里。明伊张开已经合上的眼睛,望着长今。
  “好,很好吃。”
  “好吃吗?那从现在开始,我先嚼完再喂给您吃。”
  小孩子匆匆忙忙地咀嚼葛根,弄得嘴角全是葛汁。明伊所坐的地方湿漉漉地流了很多鲜血。
  “娘,您快吃,吃完才有力气。”
  长今恳切地要求母亲多吃,然而明伊的嘴唇已经不会动了,她的眼睛已经合上,呼吸也停止了。长今还在嚼碎葛根放进母亲嘴里。
  “不好吃是吧?如果是夏天,这里就会有很多山草莓和野葡萄……娘,等到了夏天,我来摘很多很多的山草莓和野葡萄给您吃,那比葛根好吃多了。”
  不管怎么用力,长今还是搬不了太多,用来盛放母亲随身用品的包袱皮,此刻成了从洞穴外面往里搬运石头的工具,虽然能盛下好多块,但她没有力气抬起来,所以每次都不超过十块。
  长今想为母亲搭一座土坟,不论刮风下雨都不会倒塌,可是她既没有力气把母亲的尸体挪到洞外,也没有能力挖土。长今只能让母亲躺在刚才坐过的地方,然后搬进石头堆放在四周。
  这是一座低矮的长方形坟墓,上面插着吃剩的葛根。
  “娘,现在我要走了。”
  坟墓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滴落入水坑的声音,听起来无比的凄凉。
  “等到了夏天,我再来给您摘山草莓和野葡萄。我还要快点长大,给您做一个新坟。您安息吧,娘。”
  长今擦了把眼泪,转身离开了。走出洞穴,长今看见了白茫茫的晨曦。
  肚子饿了,就挖葛根吃;腿疼了,就随便找个地方坐下,揉揉脚心。虽然是春天,但四月的山风依旧很冷,抽打着长今柔嫩的皮肤。幸好这座山还不算太陡,长今在冷风中足足走了半天,前面终于出现了有人烟的村庄。
  别人家里再怎么温暖,却没有她的栖身之地。夜幕降临了,又落起了缠绵的春雨。虽说是春雨,雨点却很粗,都有点儿像暴雨了。长今蹲在茅草屋檐下数雨点,数着数着就睡着了。
  “乞丐!”
  “小叫花子!”
  听见声音,长今睁开了眼睛,却感觉额头上一阵火辣辣的疼痛。雨停了,一群男孩子正嬉笑着跑在雨后清新的大地上。如果她有力气奔跑,完全可以把两三个男孩子掀翻在地。然而当务之急是先添饱肚子,而不是打架报仇。
  长今身上有钱,母亲还留下许多遗物。她要去找家饭馆,不管发生什么事,一定要保管好母亲的遗物,她咬着起泡的嘴唇暗自下定了决心。
  还没找到饭馆,长今首先发现了前天路过的那户酿酒人家。长今当然不愿想起那个悭吝的女主人,但那毕竟是跟母亲一起待过的熟悉的地方,所以她还是很欣慰,甚至有了一些温暖的感觉。
  “没有人吗?”
  大概是家里没人,没有人回答。门稍微敞开着,容得下一人出入。无意之中长今往里一看,发现里面整齐地铺着晾干的糯米酒糟。长今如获至宝般猛扑上去,大把大把地往嘴里塞着。突然,酒缸后面跳出一个人来。
  “嘘!安静!”
  长今吓得连连点头,惊慌失措地嚼着酒糟。
  “你是谁?”
  “叔叔你是谁?”
  “这个你不需要知道。你已经吃完了,赶快走吧。不要妨碍叔叔做事。”
  说着,男人开始把酒缸里的酒往小坛子里舀。
  “叔叔,你是小偷吗?”
  “我怎么会是小偷呢?”
  “你这不是在偷酒吗?”
  “嘘!我不是让你安静吗,你怎么这样?我不是偷,这家的女人不给我钱,所以我才这样做。”
  “叔叔你也被她骗了吗?”
  “难道你也是?可怜的孩子。”
  男人啧啧地咂舌,仿佛他真的很同情长今。接下来,男人打开一个盖着柳条盘子的筐。圆形的酒糟看上去十分诱人,令人垂涎欲滴。
  “走吧,嗯?离开这里,我把这个给你,路上饿的时候就拿出来吃。“
  真是天上掉馅饼啊!长今非常痛快地接了过来,没想到男人说话这么奇怪。
  “现在你也是小偷了。嘻嘻,你知道怎么回事吗?小偷也不是天生的,而是被这家主人这样吝啬而恶毒的坏蛋们逼出来的。“
  转眼间男人又将另一个坛子也填满了。这时,有个男孩从后面的窗子探头进来说道。
  “爹,快点儿!”
  “好,知道了。”
  男人刚想把坛子递出窗户,院子里传来了女主人的唠叨声。
  “哎呀,这该死的,也不知道跑哪儿去了,连个面也见不着。这是酒又不是水,要是没有我,它可不会自己流出来。”
  男人的眼睛瞪得活像酒糟块。孩子接过酒坛已经逃跑了,男人正在翻窗户。长今一直站在旁边观望,等她想要踩着酒缸爬出去的时候,门开了,女主人走了进来。
  “唉,酒缸盖子怎么都是开着的?这……这是怎么回事?酒!我的酒!我的酒哪去了?”
  女人破口大骂,突然看见正使劲翻过窗子的长今的屁股。
  “给……给我抓住这个小偷!抓小偷啊!”
  这时候长今已经敏捷地翻到窗外了。
  女主人身体笨重,没追出多远就跑不动了。终于摆脱了女主人的追赶,长今也觉得肚子饿了。真可惜,那些酒糟没来得及带出来。
  看见饭馆,长今不顾一切地冲了进去。
  “来碗汤泡饭!”
  “汤泡饭?先拿钱来。”
  长今慢吞吞地掏钱。掏出来一看,是五文。
  “哎呀,这小孩哪来的钱?”
  “哪来的?当然是偷我的酒卖完了得来的。”
  原以为已经甩掉的女主人满脸得意地走进饭馆,扑上来就将那五文钱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揪住了长今的后颈。
  “这不是德九媳妇吗?你认识这孩子?”
  “这孩子我带走了,你不用管。”
  不管长今怎么辩解自己没有偷酒,却都跟对牛弹琴一样毫无效果。眼看怎么说也不行,长今便使出浑身的力量苦苦挣扎。不料女人竟说要去官衙。一听说要去官衙,长今骇然失色。
  “如果你不想去官衙,就把你娘叫来,让你娘把你偷的酒钱还给我。”
  德九媳妇做势欲打,眼睛瞪得其大无比。
  长今毫不反抗就被女主人带回了酿酒坊。偷酒的父子俩反而泰然自若地站在院子里。
  德九媳妇得意洋洋地喊道。
  “小偷抓到了!”
  “我说过我没偷你的酒!我看见真正偷酒的人了!”
  长今刚想伸手去指,男人突然脸色铁青,顺势倒在地上。德九媳妇慢吞吞地走上前去,把男人的身体翻过来,猛然间大叫起来。
  “哎呀,你这个人,好好的干嘛要昏过去呢?”
  她的声音听着不像是担心,反而更像是心怀厌恶。她那酒缸般庞大的身躯坐到男人身上,连续抽了他好几个响亮的耳光。不知道他是清醒过来,还是疼痛难耐,德九猛地睁开眼睛。
  “我……我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就不省人事了呢,我晕过去了吗?”
  “你不是每天都说大王的补养膳食多好多好吗,吃了那么多好东西怎么还晕呢?是不是在哪儿消耗了气力,所以才晕倒?”
  德九媳妇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儿子叫住了母亲。
  “娘……”
  “啊,叫我干什么,你这臭小子?”
  “这回是她晕倒了!”
  回头一看,长今晕倒在地上。德九的儿子逸度正在摇晃长今的身体。

  《大长今》第四章 罚(1)

  岁月流逝,四季轮回,转眼已经过去了两年,长今始终没能再去看望母亲。每当山草莓成熟的时节,长今都会回想起埋葬着母亲的遥远而依稀的山脊,反复体味母亲临终前的话。
  “娘的梦想是成为御膳房的最高尚宫。”
  尽管母亲这样说的时候已经没有了意识,但这最后一句话却永远烙进了长今幼小的心灵<